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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启超专辑之《饮冰室文集》原序

梁启超专辑之《饮冰室文集》原序

《饮冰室文集》原序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(1902年11月)

    擎一编余数年来所为文,将汇而布之。余曰:恶,恶可!
    吾辈之为文,岂其欲藏之名山,俟诸百世之后也,应于时势,发其胸中所欲言。然
时势逝而不留者也,转瞬之间,悉为刍狗。况今日天下大局日接日急,如转巨石于危崖,
变异之速,匪翼可喻。今日一年之变,率视前此一世纪犹或过之,故今之为文,只能以
被之报章,供一岁数月之道铎而已,过其时,则以覆瓿焉可也。虽泰西鸿哲之著述,皆
当以此法读之,而况乎末学肤受如鄙人者,偶有论述,不过演师友之口说,拾西哲余唾,
寄他人之脑之舌于我笔端而已。而世之君子,或奖借之,谬以厕于作者之林,非直鄙人
之惭,抑亦一国之耻也。昔扬子云,每著一篇,悔其少作。若鄙人者,无藏山传世之志,
行吾心之所安,固靡所云悔。虽然,以吾数年来之思想,已不知变化流转几许次,每数
月前之文,阅数月后读之,已自觉期期以为不可,况乃丙申、丁酉间之作,至今偶一检
视,辄欲作呕,否亦汗流浃背矣。一二年后视今日之文,亦当若是,乌可复以此戋戋者
为梨枣劫也!擎一曰:“虽然,先生之文公于世者,抑已大半矣。纵自以为不可,而此
物之存在人间者,亦既不可得削,不可得洒,而其言亦皆适于彼时势之言也。中国之进
步亦缓矣,先生所谓刍狗者,岂遂不足以为此数年之用?用零篇断简,散见报纸,或欲
求而未得见,或既见而不获存,国民以此相憾者亦多矣。先生之所以委身于文界,欲普
及思想,为国民前途有所尽也。使天下学者多憾之,柱等实尸其咎矣,亦岂先生之志
哉?”余重违其言,且自念最录此以比较数年来思想之进退,用此自鞭策,计亦良得,
遂颔焉。擎一乞自序,草此归之。西哲恒言:“谬见者,真理之母也。”是编或亦可为
他日新学界真理之母乎?吾以是解嘲。
    壬寅十月梁启超。

[ 本帖最后由 winston 于 2007-1-9 15:52 编辑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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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立国大方针(节录)

中国立国大方针(节录)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(1912年4月)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结论

    以上所论,以使中国进成世界的国家为最大目的。而保育政策,则期成世界的国家
之一手段也;强有力之政府,则实行保育政策之一手段也;政党内阁,则求得强有力政
府之一手段也。而所以能循此种种手段,以贯彻最高之目的者,其事纯系于国民。夫以
兹事泛责诸全体国民,殆茫然无下手之方,伥伥乎若不得要领也。虽然,民之为性也,
其多数平善者,恒受少数秀异者所指导而与为推移。故无论何时何国,其宰制一国之气
运而祸福之者,恒在极少数人士。此极少数人士,果能以国家为前提,具备政治家之资
格,而常根据极强毅的政治责任心与极浓挚的政治兴味,黾勉进行,而虽至危之局,未
有不能维持;虽至远之涂,未有不能至止者也。
    我国自政体不变以来,国民心理,约可分二种:其乐观者流,睹专制旧朝摧灭之易
易也,自咤为冠古今、轶万国之大成功,以谓自今以往,吾事已毕,晏坐以待黄金世界
之涌现而已。其悲观者流,则谓吾国数千年所以维系国家之中心点,从兹断绝,共和之
祸,烈于洪水猛兽,自今以往,惟束手以待陆沈。吾以为两说俱失之者也。民国现状,
蜩唐沸羹,事实章章,不可掩蔽。且今不过其见端耳,危机之伏而未发者,尚不知几千
万。以此自诩成功,非全无心肝者,安得有此言?平心以谈,今兹民军所以获意外大捷,
非尽我所能自为也,而实缘敌之太不竞。质言之,则非我能亡前清,而前清实自亡也。
前清易为自亡?彼其政治之状态,实以不适而不能自存,天演淘汰之作用,固应如是也。
今其既淘汰以去矣,与之代兴者,或状态一如其前,或虽易一新状态,而不于适天演界
如故,而非久而旋袭淘汰之辙,此事理之决无可避者也。
    今兹革命,虽曰种族革命与政治革命并行,然种族革命,其事为具体的,诉诸感情
足矣,故尽人能焉,合全国之力以赴之,遂以告圆满之成功;政治革命,其事为抽象的,
必须根据于理解,非尽人所能喻也,故伥伥焉若无所著手,冥行擿埴,成功杳不知何日。
夫种族革命,不过为政治革命之一手段,若当此绝续之交,而政治革命终不得实现,则
革命之初志不其荒耶?今彼之自诩成功而侈然谓天职为已尽者,吾信其绝不知政治革命
为何物而已。若夫悲观者流之说,睹此横流,追原祸始,谓共和政体万不能行于我国,
至并以咎革命之非计,此其暗于事理,抑更甚焉。夫共和是否决不能行于我国,此非可
以空言折人口也,必有待于他日之试验,此勿深论。然问国家之敝,极于前清时代,不
行政治革命,庸有幸乎?欲行政治革命,而不先之以种族革命,为道果克致乎?今虽新
政治之建设,茫乎未有端倪也,而数千年来恶政治之巢穴,为国家进步之一大障物者既
已拔去,此后改良政治之余地,较前为宽,其机会较前为多,其用力较前为易。夫岂无
新魔障之足以为梗者?然其根据绝非如旧魔障之深远,未足引为病也。
    夫谓共和不能行于中国,则完全之君主立宪,其与共和相去一间耳。其基础同托于
国民,其运用同系乎政党,若我国民而终不能行共和政治也,则亦终不能行君主立宪政
治。若是,则吾询劣种,宜永为人役者也。既认为可以行君主立宪之国民,自应认为可
以行共和之国民。闻诸,眇不忘视,跋不忘履,虽审不能,犹当自勉,而况于我之挟持
本非具者耶?
    夫今日我国以时势所播荡,共和之局,则既定矣,虽有俊杰,又安能于共和制之外
而别得活国之途?若徒痛恨于共和制之不适,袖手观其陆沈,以幸吾言之中,非直放弃
责任,抑其心盖不可问焉矣。夫为政在人,无论何种政体,皆以国民意力构造之而已。
我国果适于共和与否,此非天之所能限我,而惟在我之自求。以吾所逆计,则中国建设
事业能成与否,惟系于政党;政党能健全发达与否,惟系于少数主持政党之人。
    此少数人者,若不负责任,兴会嗒然,则国家虽永兹沈沦可也。而不然者,毋谓力
单,滴溜可以穿石;毋谓途远,微禽可以填海。是则吾党所以自勉而欲与国人共勉之者
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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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自由

论自由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(1902年5月8日、22日)

    “不自由毋宁死!”斯语也,实十八九两世纪中,欧美诸国民所以立国之本原也。
    自由之义,适用于今日之中国乎?曰:自由者,天下之公理,人生之要具,无往而
不适用者也。虽然,有真自由,有伪自由,有全自由,有偏自由,有文明之自由,有野
蛮之自由。今日“自由云自由云”之语,已渐成青年辈之口头禅矣。
    新民子曰:我国民如欲永享完全文明真自由之福也,不要不先知自由之为物果何如
矣。请论自由。
    自由者,奴隶之对待也。综观欧、美自由发达史,其所争者不出四端:一曰政治上
之自由,二曰宗教上之自由,三曰民族上之自由,四曰生计上之自由(即日本所谓经济
上自由)。政治上之自由者,人民对于政府而保其自由也。宗教上之自由者,教徒对于
教会而保其自由也。民族上之自由者,本国对于外国而保其自由也。生计上之自由者,
资本家与劳力者相互而保其自由也。而政治上之自由,复分为三:一曰平民对于贵族而
保其自由,二曰国民全体对于政府而保其自由,三曰殖民地对于母国而保其自由是也。
自由之征诸实行者,不外是矣。
    以此精神,其所造出之结果,厥有六端。(一)四民平等问题:凡一国之中,无论
何人不许有特权(特别之权利与齐民异者),是平民对于贵族所争得之自由也。(二)
参政权问题:凡生息于一国中者,苟及岁而即有公民之资格,可以参与一国政事,是国
民全体对于政府所争得之自由也。(三)属地自治问题:凡人民自殖于他土者,得任意
自建政府,与其在本国时所享之权利相等,是殖民地对于母国所争得之自由也。(四)
信仰问题:
    人民欲信何教,悉由自择,政府不得以国教束缚干涉之,是教徒对于教会所争得之
自由也。(五)民族建国问题:一国之人,聚族而居,自立自治,不许他国若他族握其
主权,并不许干涉其毫末之内治,侵夺其尺寸之土地,是本国人对于外国所争得之自由
也。(六)工群问题(日本谓之劳动问题或社会问题):凡劳力者自食其力,地主与资
本家不得以奴隶畜之,是贫民对于素封者所争得之自由也。试通览近世三四百年之史记,
其智者敝口舌于庙堂,其勇者涂肝脑于原野,前者仆,后者兴,屡败而不悔,弗获而不
措者,其所争岂不以此数端耶?其所得岂不在此数端耶?试一述其崖略:
    昔在希腊罗马之初政,凡百设施,谋及庶人。共和自治之制,发达盖古。然希腊纯
然贵族政体,所谓公民者,不过国民中一小部分,而其余农、工、商及奴隶,非能一视
也。罗马所谓公民,不过其都会中之拉丁民族,而其攻取所得之属地也,非能一视也。
故政治上之自由,虽远滥觞于希腊,然贵族之对平民也,母国之对属地也,本国人之对
外国也,地主之对劳力者,其种种侵夺自由之弊,亦自古然矣。及耶稣教兴,罗马帝国
立,而宗教专制、政治专制乃大起。中世之始,蛮族狸披,文化蹂躏,不待言矣。及其
末也,则罗马皇帝与罗马教皇,分司全欧人民之躯壳灵魂两界,生息于肘下而不能自拔。
故中世史者,实泰西之黑暗时代也。及十四五世纪以来,马丁·路得兴,一抉旧教藩篱,
思想自由之门开,而新天地始出现矣。尔后二三百年中,列国或内争,或外伐,原野餍
肉,谿谷填血,天日惨淡,神鬼苍黄,皆为此一事而已。此为争宗教自由时代。及十七
世纪,格林威尔起于英;十八世纪,华盛顿兴于美;未几而法国大革命起,狂风怒潮,
震撼全欧,列国继之,灵[云]湅*水涌,遂使地中海以西,亘于太平洋东岸,无一不
为立宪之国,加拿大、澳洲诸殖民地,无一不为自治之政,直至今日,而其机未止。此
为争政治自由时代。自十六世纪,荷兰人求脱西班牙之轭,奋战四十余年,其后诸国踵
兴,至十九世纪,而民族主义磅礴于大地。伊大利、匈加利之于奥大利,爱尔兰之于英
伦,波兰之于俄、普、奥三国,巴干半岛诸国之于土耳其,以至丙今波亚之于英,菲律
宾之于美,所以死亡相踵而不悔者,皆曰“非我种族不得有我主权”而已。虽其所向之
目的,或达或不达,而其精神一也。此为争民族自由时代。(民族自由与否,大半原于
政治,故此二者其界限常相混。)前世纪(十九)以来,美国布禁奴之令,俄国废农傭

之制,生计界大受影响,而廿卅年来,同盟罢工之事,所在纷起,工厂条例,陆续发布,
自今以往,此问题遂将为全地球第一大案。此为争生计自由时代。凡此诸端,皆泰西四
百年来改革进步之大端,而其所欲以去者,亦十之八九矣。噫嘻,是遵何道哉?皆“不
自由毋宁死”之一语,耸动之,鼓舞之,出诸壤而升诸霄,生其死而肉其骨也。於戏,
璀璨哉自由之花!於戏,庄严哉自由之神!
    今将近世史中争自由之大事,列一年表如下:
    一五三二年旧教徒与新教徒结条约许信教自由——宗教上之自由
    一五二四年瑞士信新教诸市府始联合行共和政——同
    一五三六年丁抹国会始定新教为国教——同
    一五七○年法国内讧暂熄新教徒始自由——同
    一五九八年法国许新教徒以参政权——同
    一六四八年荷兰与西班牙积四十年苦战始得自立——民族上之自由亦因宗教
    一六一八年~一六四八年——西班牙、佛兰西、瑞典、日耳曼、丁抹等国连兵不止,
卒定新旧教同享平等权利——宗教上之自由
    一六四九年英民弑其王查理士第一,行共和政——政治上之自由
    一七七六年北美合众国布告独立——同(殖民地之关系)
    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起——同(贵族平民之关系)
    一八二二年墨西哥独立——同(殖民地之关系)
    一八一九至一八一三年南美洲诸国独立——同
    一八三二年英国改正选举法——同
    一八三三年英国布禁奴令于殖民地——生计上之自由
    一八四八年法国第二次革命——政治上之自由
    同年奥国维也纳革命——同
    同年匈加利始立新政府,次年奥匈开战——民族上之自由
    同年意大利革命起——同
    同年日耳曼谋统一不成——同
    同年意大利、瑞士、丁抹、荷兰发布宪法——政治上之自由
    一八六一年俄国解放隶农——生计上之自由
    一八六三年希腊脱土耳其自立——民族上之自由
    同年波兰人拒俄乱起——同
    同年美国因禁奴事南北相争——同
    一八六七年北德意志联邦成——民族上与政治上之自由
    一八七○年法国第三次革命——政治上之自由
    一八七一年意大利统一功成——民族上与政治上之自由
    一八七五至~一八七八年——土耳其所属门的内哥、塞尔维亚、赫斯戈伟讷等国皆
起倡独立——民族上与宗教上之自由
    一八八一年俄皇亚历山大第二将布宪法,旋为虚无党所弑——政治上之自由
    一八八二年美国大同盟罢工起,此后各国有之,岁岁不绝——生计上之自由
    一八八九年巴西独立,行共和政——政治上之自由(殖民地之关系)
    一八九三年英国布爱尔兰自治案——民族上之自由
    一八九九年菲立宾与美国战——同
    同年波亚与英国战——同
    一九○一年澳洲自治联邦成——政治上之自由
    由此观之,数百年来世界之大事,何一非以“自由”二字为之原动力者耶?彼民之
求此自由也,其时不同,其国不同,其所需之种类不同,故其所来者亦往往不同,要其
用诸实事而非虚谈,施诸公敌而非私利一也。试以前所列之六大问题,覆按诸中国,其
第一条四民平等问题,中国无有也,以吾自战国以来,即废世卿之制,而阶级陋习,早
已消灭也。其第三条属地自治问题,中国无有也,以其无殖民地于境外也。
    其第四条信仰问题,中国更无有也,以其无殖民地于境外也。
    其第四条信仰问题,中国更无有也,以吾国非宗教国,数千年无教争也。其第六条
工群问题,他日或有之,而今则尚无有也,以其生计界尚沈滞,而竞争不剧烈也。然则
今日吾中国所最急者,唯第二之参政问题,与第四之民族建国问题而已。此二者事本同
源,苟得其乙,则甲不求而自来;苟得其甲,则乙虽弗获犹无害也。若是夫吾侪之所谓
自由,与其所以求自由之道,可以见矣。
    自由之界说曰:“人人自由,而以不侵人之自由为界。”夫既不许侵人自由,则其
不自由亦甚矣。而顾谓此为自由之极则者何也?自由云者,团体之自由,非个人之自由
也。野蛮时代,个人之自由胜,而团体之自由亡;文明时代,团体之自由强,而个人之
自由减。斯二者盖有一定之比例,而分毫不容忒者焉。使其以个人之自由为自由也,则
天下享自由之福者,宜莫今日之中国人若也。绅士武断于乡曲,受鱼肉者莫能抗也;驵
商逋债而不偿,受欺骗者莫能责也。夫人人皆可以为绅士,人人皆可以为驵商,则人人
之自由亦甚矣。
    不宁惟是,首善之区,而男妇以官道为圊 ⅲ纹渥杂梢玻皇幸刂洌现梢匝?
片为菽粟,何其自由也。若在文明国,轻则罚锾,重则输城旦矣。诸类此者,若悉数之,
则更十仆而不能尽。由是言之,中国人自由乎,他国人自由乎?
    顾识者楬橥自由之国,不于此而于彼者何也?野蛮自由,正文明自由之蟊贼也。文
明自由者,自由于法律之下,其一举一动,如机器之节腠,其一进一退,如军队之步武。
自野蛮人视之,则以为天下之不自由,莫此甚也。夫其所以必若是者何也?天下未有内
不自整,而能与外为竞者。外界之竞争无已时,则内界之所以团其竞争之具者亦无已时。
使滥用其自由,而侵他人之自由焉,而侵团体之自由焉,则其群固已不克自立,而将为
他群之奴隶,夫复何自由之能几也?故真自由者必能服从。服从者何?服法律也。法律
者,我所制定之,以保护我自由,而亦以钳束我自由者也。彼英人是已。天下民族中,
最富于服从性质者莫如英人,其最享自由幸福者亦莫如英人。夫安知乎服从之即为自由
母也。嗟夫!今世少年,莫不嚣嚣言自由矣,其言之者固自谓有文明思想矣,曾不审夫
泰西之所谓自由者,在前此之诸大问题,无一役非为团体公益计,而决非一私人之放恣
桀骜者所可托以藏身也。今不用之向上以求宪法,不用之排外以伸国权,而徒耳食一二
学说之半面,取便私图,破坏公德,自返于野蛮之野蛮,有规语之者,犹敢然抗说曰:
“吾自由,吾自由。”吾甚惧乎“自由”二字,不徒为专制党之口实,而实为中国前途
之公敌也!
    “爱”主义者,天下之良主义也。有人于此,汲汲务爱已,而曰我实行爱主义可乎?
“利”主义者,天下之良主义也。有人于此,孳孳务利已,而曰我实行利主义可乎?
“乐”主义者,亦天下之良主义也,有人于此,媞媞务乐己,而曰我实行乐主义可乎?
故凡古贤今哲之标一宗旨以易天下者,皆非为一私人计也。身与群校,群大身小,诎身
伸群,人治之大经也。
    当其二者不兼之际,往往不爱已,不利已,不乐已,以达其爱群、利群、乐群之实
者有焉矣。佛言:“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。”佛之说法,岂非欲使众生脱离地狱者耶?
而其下手必自亲入地狱始。若是乎有志之士,其必悴其形焉,因衡其心焉,终身自栖息
于不自由之天地,然后能举其所爱之群与国而自由之也明矣。今世之言自由者,不务所
以进其群、其国于自由之道,而惟于薄物细故、日用饮食,龂龂然主张一已之自由,是
何异箪豆见色,而曰我通功利派之哲学;饮博无赖,而曰我循快乐派之伦理也。《战国
策》言:“有学儒三年,归而名其母者。”吾见夫误解自由之义者,有类于是焉矣。
    然则自由之义,竟不可行于个人乎?曰:恶,是何言!团体自由者,个人自由之积
也。人不能离团体而自生存,团体不保其自由,则将有他团焉自外而侵之、压之、夺之,
则个人之自由更何有也!譬之一身,任口之自由也,不择物而食焉,大病浸起,而口所
固有之自由亦失矣;任手之自由也,持梃而杀人焉,大罚浸至,而手所固有之自由亦失
矣。故夫一饮一食、一举一动,而皆若节制之师者,正百体所以各永保其自由之道也,
此犹其与他人他体相交涉者。吾请更言一身自由之事。
    一身自由云者,我之自由也。虽然,人莫不有两我焉:其一,与众生对待之我,昂
昂七尺立人间者是也;其二,则与七尺对待之我,莹莹一点存于灵台者是也。(孟子曰:
“物交物,则引之而已矣。”物者,我之对待也,上物指众生,下物指七尺即耳目之官,
要之,皆物而非我也。我者何?心之官是已。先立乎其大者,则其小者不能夺也。惟我
为大,而两界之物皆小也。小不夺大,则自由之极轨焉矣。)是故人之奴隶我,不足畏
也,而莫痛于自奴隶于人;自奴隶于人,犹不足畏也,而莫惨于我奴隶于我。庄子曰:
“哀莫大于心死,而身死次之。”
    吾亦曰:辱莫大于心奴,而身奴斯为末矣。夫人强迫我以为奴隶者,吾不乐焉,可
以一旦起而脱其绊也,十九世纪各国之民变是也。以身奴隶于人者,他人或触于慈祥焉,
或迫于正义焉,犹可以出我水火而苏之也,美国之放黑奴是也。独至心中之奴隶,其成
立也,非由他力之所得加;其解脱也,亦非由他力之所得助。如蚕在茧,著著自缚;如
膏在釜,日日自煎。若有欲求真自由者乎,其必自除心中之奴隶始。
    吾请言心奴隶之种类,而次论所以除之之道。
    一曰,勿为古人之奴隶也。古圣贤也,古豪杰也,皆尝有大功德于一群,我辈爱而
敬之宜也。虽然,古人自古人,我自我。彼古人之所以能为圣贤、为豪杰者,岂不以其
能自有我乎哉?使不尔者,则有先圣无后圣,有一杰无再杰矣。臂诸孔子诵法尧舜,我
辈诵法孔子,曾亦思孔子所以能为孔子,彼盖有立于尧舜之外者也。使孔子而为尧舜之
奴隶,则百世后必无复有孔子者存也。闻者骇吾言乎?盍思乎世运者进而愈上,人智者
浚而愈莹,虽有大哲,亦不过说法以匡一时之弊,规当世之利,而决不足以范围千百万
年以后之人也。泰西之有景教也,其在中古,尝不为一世文明之中心点,逮夫末流,束
缚驰骤不胜其敝矣。非有路得、倍根、笛卡儿、康德、达尔文、弥勒、赫胥黎诸贤,起
而附益之、匡救之,夫彼中安得有今日也!中国不然,于古人之言论行事,非惟辨难之
辞不敢出于口,抑且怀疑之念不敢萌于心。夫心固我有也,听一言,受一义,而曰我思
之我思之,若者我信之,若者我疑之,夫岂有刑戮之在其后也。然而举世之人,莫敢出
此。吾无以譬之,譬之义和团。义和团法师之被发、仗剑、踽步、念念有词也,听者苟
一用其思索焉,则其中自必有可疑者存,而信之者竟遍数省,是必其有所慑焉,而不敢
涉他想者矣;否则有所假焉,自欺欺人以逞其狐威者矣。要之。为奴隶于义和团一也。
吾为此譬,非敢以古人比义和团也,要之,四书六经之义理,其非一一可以适于今日之
用,则虽临我以刀锯鼎镬,吾犹敢断言而不惮也。而世之委身以嫁古人,为之荐枕庶而
奉箕帚者,吾不知其与彼义和团之信徒果何择也。我有耳目,我物我格,我有心思,我
理我穷,高高山顶立,深深海底行,其于古人也,吾时而师之,时而友之,时而敌之,
无容心焉,以公理为衡而已。自由何如也!
    二曰,勿为世俗之奴隶也。甚矣人性之弱也!“城中好高髻,四方高一尺,城中好
广袖,四方全幅帛。”古人夫既谣之矣。然曰乡愚无知,犹可言也,至所谓士群子者,
殆又甚焉。
    当晚明时,举国言心学,全学界皆野狐矣;当乾嘉间,举国言考证,全学界皆蠹鱼
类。然曰岁月渐迁,犹可言也,至如近数年来,丁戊之间,举国慕西学若膻,已庚之间,
举国避西若厉,今则厉又为膻矣。夫同一人也,同一学也,而数年间可以变异若此,无
他,俯仰随人,不自由耳。吾见有为猴戏者,跳焉则群猴跳,掷焉则群猴掷,舞焉则群
猴舞,笑焉则群猴笑,哄焉则群猴阋,怒焉则群猴骂。谚曰:“一犬吠影,百犬吠声。”
悲哉!人秉天地清淑之气以生,所以异于群动者安在乎?胡自污蔑以与猴犬为伦也!夫
能铸造新时代者上也,即不能而不为旧时代所吞噬所汩[汩]沈,抑其次也,狂澜滔滔,
一柱屹立,醉乡梦梦,灵台昭然,丈夫之事也。自由何如也!
    三曰,勿为境遇之奴隶也。人以一身立于物竞界,凡境遇之围绕吾旁者,皆日夜与
吾相为斗而未尝息者也。故战境遇而胜之者则立,不战而为境遇所压者则亡。若是者,
亦名曰天行之奴隶。天行之虐,逞于一群者有然,逞于一人者亦有然。谋国者而安于境
遇也,则美利坚可无独立之战,匈加利可无自治之师,日耳曼、意大利可以长此华离破
碎为虎狼奥之附庸也。使谋身者而安于境遇也,则贱族之的士礼立,(英前宰相,与格
兰期顿齐名者,本犹太人。犹太人在英视为最贱之族。)何敢望挫俄之伟勋;蛋儿之林
肯(前美国大统领,渔人子也,少极贫)何敢企放奴之大业;而西乡隆盛当以患难易节;
玛志尼当以窜谪灰心也。吾见今日所谓识时之彦者,开口辄曰:阳九之厄,劫灰之运,
天亡中国,无可如何。若所以自处者,非贫贱而移,则富贵而淫,其最上者遇威武而亦
屈也。一事之挫跌,一时之潦倒,而前此权奇磊落、不可一世之概,销磨尽矣。咄,此
区区者果何物,而顾使之操纵我心如转蓬战?善夫,《墨子.非命》之言也,曰:“执
有命者,是覆天下之义,而说百姓之谇也。”天下善言命者,莫中国人若,而一国之人,
奄奄待死矣。有力不庸,而惟命是从,然则人也者,亦天行之刍狗而已,自动之机器而
已,曾无一毫自主之权,可以达已之所志,则人之生也,奚为哉?奚乐哉?英儒赫胥黎
曰:“今者欲治道之有功,非与天争胜焉不可也,固将沈毅用壮,见大丈夫之锋颖,强
立不反,可争可取而不可降。所遇善,固将宝而维之;所遇不善,亦无慬焉。”陆象山
曰:“利害毁誉,称讥苦乐,名曰八风。八风不动,入三摩地。”邵尧夫之诗曰:“卷
舒一代兴亡手,出入千重云水身。”吵兹境遇,曾不足以损豪杰之一脚指,而岂将入其
笼也。自由何如也!
    四曰,勿为情欲之奴隶也。人之丧其心也,岂由他人哉?
    孟子曰:“向为身死而不受,今为宫室之美,妻妾之奉,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,
是亦不可以已乎!”夫诚可以已,而能已之者百无一焉,甚矣情欲之毒人深也。古人有
言:心为形役。
    形而为役,犹可愈也;心而为役,将奈之何?心役于他,犹可拔也;心役于形,将
奈之何?形无一日而不与心为缘,则将终其生趄瑟缩于六根六尘之下,而自由权之萌蘖
俱断矣。吾常见有少年岳岳荦荦之士,志愿才气,皆可以开拓千古,推倒一时,乃阅数
年而馁焉,更阅数年而益馁焉。无他,凡有过人之才者,必有过人之欲;有过人之才,
有过人之欲,而无过人之道德心以自主之,则其才正为其欲之奴隶,曾几何时,而销磨
尽矣。故夫泰西近数百年,其演出惊天动地之大事业者,往往在有宗教思想之人。夫迷
信于宗教而为之奴隶,固非足贵,然其借此以克制情欲,使吾心不为顽躯浊壳之所困,
然后有以独往独来,其得力固不可诬也。日本维新之役,其倡之成之者,非有得于王学,
即有得于禅宗。其在中国近世,勋名赫赫在人耳目者,莫如曾文正,试一读其全集,观
其困知勉行厉、志克已之功何如?天下固未有无所养而能定大艰成大业者。不然,日日
恣言曰吾自由吾自由,而实为五贼(佛典亦以五贼名五官。)所驱遣,劳苦奔走以借之
兵而赍其粮耳,吾不知所谓自由者何在也?孔子曰:“克己复礼为仁。”己者,对于众
生称为己,亦即对于本心而称为物者也。所克者已,而克之者又一己,以己克己,谓之
自胜,自胜之谓强。自胜源,强焉,其自由何如也!
    吁,自由之义,泰西古今哲人,著书数十万言剖析之,犹不能尽也。浅学如余,而
欲以区区片言单语发明之,乌知其可?虽然,精义大理,当世学者,既略有述焉。吾故
就团体自由、个人自由两义,刺取其浅近直捷者,演之以献于我学界。世有爱自由者乎,
其慎角毒自由以毒天下也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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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历史上革命之研究

中国历史上革命之研究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(1904年2月14日)

    近数年来之中国,可谓言论时代也已矣。近数年来中国言论,复杂不可殚数,若革
命论者,可谓其最有力之一种也已矣。凡发言者不可不求其论据于历史,凡实行者愈不
可不鉴其因果于历史,吾故为《中国历史上革命之研究》,欲与举国言论家一商榷焉。
    革命之义有广狭:其最广义,则社会上一切无形有形之事物所生之大变动皆是也;
其次广义,则政治上之异动与前此划然成一新时代者,无论以平和得之以铁血得之皆是
也;其狭义,则专以兵力向于中央政府者是也。吾中国数千年来,惟有狭义的革命,今
之持极端革命论者,惟心醉狭义的革命。故吾今所研究,亦在此狭义的革命。
    十九世纪者,全世界革命之时代也,而吾中国亦介立其间,曾为一次之大革命也。
顾革命同而其革命之结果不同。所谓结果者,非成败之云也。欧洲中原之革命军,败者
强半,而其所收结果,与成焉者未或异也。胡乃中国而独若此?西哲有言:“历史者,
民族性质之缫演物也。”吾缘恶果以溯恶因,吾不得不于此焉诇之。
    中国革命史与泰西革命史比较,其特色有七:
    一曰有私人革命而无团体革命。泰西之革命,皆团体革命也。英人千六百四十六年
之役,冲其锋者为国会军;美人千七百七十六年之役,主其事者为十三省议会;又如法
国三度之革命,则皆议员大多数之发起而市民从而附和也;千八百四十八年以后,欧洲
中原诸地之革命,莫非由上流团体主持其间也。综而论之,则自希腊、罗马以迄近世革
命之大举百十见,罔非平民团体与贵族团体相阋争也。独吾中国不然,数千年来革命之
迹,不绝于史乘,而求其主动之革命团体,无一可见。惟董卓之役,关东州郡会合,推
袁绍为盟主以起义,庶几近之,然不旋踵而同盟涣矣。自余若张角之天书,徐鸿儒之白
莲教,洪秀全之天主教,虽处心积虑,历有年所,聚众稍夥,然后从事,类皆由一二私
人之权术,于团体之义仍无当也。其在现世,若哥老、三合之徒,就外观视之,俨然一
团体,然察其实情,无有也。且其结集已数百年,而革命之实,竟不克一举也。此后或
别有枭雄者起,乃走附焉而受其利用,则非吾所敢言;若此团体之必不能以独力革命,
则吾所敢言也。故数千年莽莽相寻之革命,其蓄谋焉,戮力焉,喋血焉,奏凯焉者,靡
不出于一二私人,此我国革命与泰西革命最相违之点也。
    二曰有野心的革命而无自卫的革命。革命之正义,必其起于不得已者也。曷云乎不
得已?自从事革命者,未之前闻。
    若楚汉间之革命,固云父老苦秦苛法,然陈涉不过曰:“苟富贵,毋相忘”;项羽
不过曰:“彼可取而代也”;汉高不过曰:
    “某业所就,孰与仲多”?其野心自初起时而已然矣。此外若赵氏之南越,窦氏之
河西,马氏之湖南,钱氏之吴越,李氏之西夏,其动机颇起于自卫,然于大局固无关矣。
故中国百数十次之革命,自其客观的言之,似皆不得已;自其主观的言之,皆非有所谓
不得已者存也。何也?无论若何好名目,皆不过野心家之一手段也。
    三曰有上等下等社会革命,而无中等社会革命。泰西革命之主动,大率在中等社会,
盖上等社会则其所革者,而下等社会又无革之思想、无革之能力也。今将中国革命史上
之事实类表之,则:

    表例说明:(一)凡在本朝任一方镇,拥土地人民以为凭借者,皆谓之上等社会;
(二)凡欺人孤儿寡妇,假名禅让以窃国者,不以入革命之列。
    准此以谈,则数千年历史上,求所谓中等社会之革命者,舍周共和时代国人流王于
彘之一事,此后盖閔乎未有闻也。
    (或疑中等与下等之界线颇难划,同为无所凭借,则中与下等耳,于何辨之?曰:
    起事者为善良之市民,命之曰中等;其为盗贼,命之曰下等。或由下等而渐进为中
等,不能计也,或裹胁善良之市民,亦不能计也。)夫泰西史上之新时代,大率以生计
问题为枢纽焉,即胎孕革命者,此亦其重要之一原因也。故中等社会,常以本身利害之
关系,遂奋起而立于革命之场。若中国则生计之与政治,向固绝对影响者存也,故彼中
革命一最要之机关,而我独阙如也。
    四曰革命之地段。吾欲假名泰西之革命曰单纯革命,假名中国之革命(历史上的)
曰复杂革命。长期国会时之英国,除克林威尔一派外,无他革命军也;独立时之美国,
除华盛顿一派外,无他革命军也。自余各国前事,大都类是(其成者每类是,反之而各
地蜂起者每不成。)中国不然。秦末之革命,与项羽、汉高相先后者,则陈涉、吴广也,
武臣也,葛婴也,周市也,田儋也,景驹也,韩广也,吴芮也,如是者数十辈。西汉末
之革命,与光武相先后者,则樊崇也,徐宣、谢禄、杨音也,刁子都也,王郎也,秦丰
也,平原女子迟昭平也,王常、成丹也,王匡、王凤也,朱鲔、张印也。陈牧、廖湛也,
李宪也,公孙述也,隗嚣也,窦融也,卢芳也,彭宠也,张步也,刘永、董宪也,如是
者数十辈。东汉末之革命,与曹操、刘备、孙权相先后者,则黄巾十余大部也,董卓也,
北宫伯玉也,张燕也,李傕、郭汜也,袁绍也,袁术也,吕布也,公孙瓒也,张鲁也,

刘璋也,韩遂、马腾也,陶谦也,张绣也,刘表也,公孙渊也,如是者数十辈。隋末之
革命,与李唐相先后者,则王薄、孟让也,窦建德也,张金称、高士达也,郝孝德也,
杨玄感也,刘元进也,杜伏威、辅公袥也,宇文化及也,李弘芝也,翟让、李密也,徐
圆朗也,梁师都也,王世充也,刘武周也,薛举也,李轨也,郭子和也,朱粲也,林士
弘也,高开道也,刘黑闼也,如是者数十辈。自余各朝之鼎革大都类是。(以胪列此等
人名,干燥无味,故后代阙之。)即如最近洪杨之役,前乎彼者,广西群盗,既已积年;
后乎彼者,捻、回、苗、夷,蜂起交迫,犹前代也。由是观之,中国无革命则已,苟其
有之,则必百数十之革命军同时并起,原野厌肉,川谷阗血,全国糜烂,靡有孑遗,然
后仅获底定。苟不尔者,则如汉之翟义,魏之毋丘俭,唐之徐敬业,并其破坏之目的亦
不得达,更无论成立也。故泰西革命,被革命之祸者不过一方面,而食其利者全国;中
国革命,则被革命之祸者全国,而食其利者并不得一方面。中国人闻革命而占栗,皆此
之由。
    五曰革命之时日。泰西之革命,其所敌者在旧政府,旧政府一倒,而革命之潮落矣,
所有事者,新政府成立善后之政略而已,其若法兰西之变为恐怖时代者,盖仅见也,故
其革命之时日不长。中国不然,非群雄并起,天下鼎沸,则旧政府必不可得倒,如是者
有年;既倒之后,新政府思所以削平群雄,绥靖鼎沸,如是者复有年。故吾中国每一度
大革命,长者数十年,短者亦十余年。试表列之:

          时代           旧政府末倒以前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既倒以后         合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计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二世元年壬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辰,陈涉起首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高帝十二年丙 十
      秦末         三年        难,二年甲    十三年       午,平陈豨、 六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午,沛公入武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卢绾,兵事   年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关,秦亡。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息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新莽天凤四年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丁丑,新市、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二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光武建武十五
      西汉末       八年        下江兵起,地  十八年       年庚子,卢芳 十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皇五年癸末,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六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更始入长安,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降,兵事息。 年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莽亡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灵帝中平元年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甲子,黄巾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晋太康元年庚 九
      东汉末       十二年      起,献帝兴平  八十五       子,平吴,兵 十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二年乙亥,李?             事息。       七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唷⒐嵬觥?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年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炀帝大业七年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辛未,壬薄、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九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唐太宗贞观二
      隋末         九年        张金称等起,  十一年       年,平梁师   十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恭帝二年,王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七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世弃弑之,隋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都,兵事息。 年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亡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僖宗乾符元年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甲午,王仙芝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宋太宗太平兴 百
      唐末         三十四年    始乱,昭宣帝  七十二年     国四年己卯, 0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天祐四年丁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北汉主刘继元 六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卯,朱温纂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降,兵事息。 年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弑,唐亡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顺帝至正八年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戊子,方国珍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明太祖洪武二 二
      元末         二十一年    起,廿八年戊  二年         年己酉,徐达 十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申,徐达定中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擒张良臣,兵 三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原,元主北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事息。       年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遁,元亡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思宗崇祯元年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戊辰,陕西流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清圣祖康熙二 五
      明末         十七年      贼起,十七年  四十年       十二年癸亥, 十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甲申,帝殉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平三藩、台   七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国,明亡。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湾,兵事息。 年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二
      附洪杨       道光二十三年癸卯,李沅发始乱,二十九年己酉,洪秀全  十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起广西,同治七年,李鸿章平捻,后事卢。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六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年

    (附注)若晋、十六国、南北朝间,混乱固极矣,然其性质复杂,不纯然为革命,
且大革命中复包含无数小革命焉,故今不列于表。又东汉末旧政府既倒后,犹拥虚号,
其嬗代亦与他时代之性质稍异,以严格算之,其年数略可减少,谓献帝建安十八九年间
为一段落可也,则亦二十年矣。
    由是观之,中国革命时日之长,真有令人失惊者。且犹有当注意者一事,则旧政府
既倒以后,其乱亡之时日,更长于未倒以前是也。(其间惟元明之交,其现象出常例外,
则由革命军太无力,久不能倒旧政府耳,其性质非有以异于前代也。)当其初革伊始,
未尝不曰,吾之目的,在倒旧政府而已。及其机之既动,则以悬崖转石之势,波波相续,
峰峰不断,驯至数十年、百年而未有已。泰西新名词曰“强权强权”,强权之行,殆野
蛮交涉之通例,而中国其尤甚者也;中国之革命时代,其尤甚者也。如斗蟀然,百蟀处
于笼,越若干日而毙其半,越若干日而毙其六七,越若干日而毙其八九,更越若干若干
日,群蟀悉毙,仅余其一,然后斗之事息。中国数千年之革命,殆皆若是。故其人民,
襁褓已生金革之里,垂老犹厌鼙鼓之声,朝避猛虎夕长蛇,新鬼烦冤旧鬼哭,此其事影
响于社会之进步者,最酷且烈。夫中国通称三十年为一世,谓人类死生递嬗之常期也。
其在平和时代,前人逝而后人直补其缺,社会之能力,始继续而不断;若其间有青黄不
接之顷,则进化之功用,或遂中止焉矣。英国博士福亚氏,尝以统计上学理,论人口死
亡之率,谓:“英国生产者一百万人中,其十五岁至四十五岁间,以肺痨病死者七万二
千三百九十七人。譬如每人以三十年间力作所得,平均可得二百磅,则是肺痨一症,使
英国全国之总殖损失千四百四十七万九千四百镑也。”此等语随机指点,已有足令人瞿
然惊者。然此犹生计上直接之损害也,若语其间接者,则壮者死亡离散,而生殖力之损
耗,有去无来,人道或几乎息。观中国历史上汉末、隋末、唐末之人口,比于前代全盛
时,十仅存一,(参观《中国史上人口之统计》篇。)此岂尽由于杀戮耶?亦生殖力之
锐减为之原也。坐是之故,其所影响者,若生计上,若学术上,若道德上,若风俗上,
前此经若干年之群演,而始达于某级程度者,至是忽一切中绝,混然复还于天造草昧之
态状,文明之凝滞不进,皆此之由。泰西革命,蒙革命之害者不过一二年,而食其利者
数百岁,故一度革命,而文明之程度进一级。中国革命,蒙革命之害者动百数十岁,而
食其利者不得一二年,故一度革命,而所积累以得之文明,与之俱亡。此真东西得失之
林哉!
    六曰革命家与革命家之交涉。泰西革命家,其所认为公敌者,惟现存之恶政府而已,
自他皆非所敌也;若法国革命后,而有各党派之相残,则其例外仅见者也。中国不然,
百数十之革命军并起,同道互戕,于旧政府之外,而为敌者各百数十焉,此鼎革时代之
通例,无庸枚举者也。此犹曰异党派者为然也。然其在同党,或有事初起而相屠者,如
武臣之于陈涉,陈友谅之于徐寿辉之类是也;或有事将成而相屠者,如刘裕之于刘毅,
李密之于翟让之类是也;或有事已成而相屠者,如汉高祖、明太祖之于其宿将功臣皆是
也;求其同心戮力、全始全终者,自汉光武以外,殆无一人。夫岂必远征前代,即如最
近洪杨之役,革命之进行,尚未及半,而韦昌辉与石达开同杀杨秀清矣,昌辉旋复谋杀
达开矣,诸将复共杀昌辉矣。军至金陵,喘卢甫定,而最初歃血聚义之东、西、南、北、
翼五王,或死或亡,无复一存矣。其后陈玉成被卖于苗沛霖,而上游始得安枕;谭绍洸

被杀于郜云官等,而苏州始下,金陵随之而亡。岂必官军之能强,毋亦革命家之太不济
也。吾前进屡言,非有高尚、严正、纯洁之道德心者,不可以行革命,亦谓此而已,亦
谓此而已。彼时洪杨等固无力以倒北京政府也,借令有之,试思其后此与张总愚、赖汶
洸辈之交涉何如?与苗沛霖辈之交涉何如?即与其部下石达开、陈玉成、李秀成、李世

贤辈之交涉何如?此诸党魁之各各互相交涉又何如?其必缫演前代血腥之覆轨,无待蓍
蔡矣。此真吾中国革命史上不可洗涤之奇辱也。
    七曰革命时代外族势力之消长。呜呼!吾观法国大革命后,经过恐怖时代,巴黎全
市,血污充塞,而各国联军干涉,犹能以独力抵抗,不移时而出拿破仑,大行复仇主义
以震慑欧陆。吾因是以反观中国,吾不自知其汗浃背而泪承睫矣。中国每当国内革命时
代,即外族势力侵入之时代也。综观历史上革命与外族之关系,可分为五种:
    一曰革命军借外族之力以倒旧政府者,如申侯之以犬戎亡周,李世民这以突厥亡隋,
石敬瑭之以燕云十六州赂契丹等类是也。
    二曰旧政府借外族之力以倒革命军者,如郭子仪之以吐蕃、回纥讨安史,李鸿章之
以戈登灭洪秀全等类是也。
    三曰旧政府借外族之力以倒革命军而彼此两毙者,如吴三桂以满洲亡李闯,而并以
亡明是也。
    四曰革命军借外族之力以倒政府而彼此两毙者,如成都王颖以刘渊为大单于,同抗
王室,卒不能成,而遂以亡晋是也。
    五曰革命军败后,引外族以为政府患者,如汉初陈豨、卢绾辈,东汉初卢芳辈之导
匈奴,唐初刘黑闼、梁师都辈之导突厥等类是也。
    此皆其直接关系也。若语其间接者,则如刘项阋而冒顿坐大,八王乱而十六国势成,
安史扰而蕃鹘自强,五代棼而契丹全盛,闯献毒氛遍中原,而满洲遂尽收关外部落,此
则未假其力以前,而先有以养其势者矣。呜呼!以汉高之悍鸷,而忍垢于白登之役;以
唐太之神武,而遣憾于高丽之师;我国史之污点,其何日之能雪耶?即如最近数十年间
西力之东渐,固由帝国主义自然膨胀之力,而常胜军之关系,亦宁浅薄耶?识者观此,
毛发俱栗矣。
    以上七端,皆中国革命时代所必显之现象也。事物公例,因果相倚,因果相含。欲
识过去因,请观今日果;欲识未来果,请观今日因。今后之中国,其必以革命而后获救
耶,抑不革命而亦可以获救耶?此属于别问题;若夫革命而可以救中国耶,抑革命而反
陷中国于不救耶?此则正本论之所欲研究也。若后有革命军者起,而能免于此七大恶特
色,以入于泰西文明革命之林,则革命者,真今日之不二法门也。而不然者,以百数十
队之私人野心的革命军同时并起,蹂躏于全国,而蔓延数十年,犹且同类相屠,而两造
皆以太阿之柄授外族,则过此以往,必有太息痛恨于作俑之无后者。抑今日国中迷信革
命之志士,其理想必与此七大恶特色不相容,无待余言也。今后若有一度能为革命史上
开一新纪元,以一洒种种之污点,吾之欣喜愿望,宁有加焉。虽然,理想之与事实,往
往不能相应,此不可不详察也。当思泰西革命之特色何以若彼,中国革命之特色何以若
此,此其中殆必有一原因焉。今者我国国民全体所受之因,与夫少数革命家所造之因,
其诚能有异于前代与否,是即将来结果之同不同所由定也。吾见夫所欲用之以起革命之
多数下等社会,其血管内皆含黄巾、闯、献之遗传性也;吾见夫以第一等革命家自命之
少数豪杰,皆以道德信义为虱为毒,而其内部日日有杨韦相搏之势也;吾见夫高标民族
主义以为旗帜者,且自附于白种景教,而借其力欲以摧残异己之党派,且屡见不一见也。
夫景从革命者,必赖多数人,故吾观彼多数人者之性质而吾惧;主持革命者,必赖少数
人,故吾观彼少数人者之性质而吾滋惧。吾惧乎于理想上则彼上七大特色万不愿有,而
于事实上则彼七大特色终不能无也。此吾所以于衣被全欧、震撼中国之革命主义,而言
之犹有余栗也。嗟夫!今而哓哓,复奚为者?公等而持不革命而可以救中国之论也,则
请实为不革命以救中国之预备;
    公等而持必革命而可以救中国之论也,则请实为革命以救中国之预备。革命以救中
国之预备奈何?毋曰吾学习武备,吾运动会党,吾密输入器械,而吾事毕矣;必虚心商
榷,求所以免于彼七大恶特色者,其将何途之从,如何而使景从我者免焉,如何而使我
躬先自免焉!若有以此道还问诸鄙人者,则鄙人舍其迂远陈腐之议论,仍无以为对也。
曰:汝而欲言革命、欲行革命也,则汝其学克林威尔,汝其学华盛顿,汝其用最善良之
市民。乃若当今号称革命巨子者之所称道,割断六亲,乃为志士;摧弃五常,乃为伟人;
贪黠倾轧,乃为有手段之豪杰;酒色财气,乃为现本色之英雄;则吾亦如某氏所谓刀加
吾颈,枪指吾胸,吾敢曰:“期期以为不可,期期以为不可也!”吾为此言,吾知又必
有詈我者曰,汝责人无己时。
    虽然,吾为吾国忧,吾为吾国惧,吾宁能已于言?所责者在足下耶,非足下耶?惟
足下自知之。足下而仅欲言革命而不欲行革命也,则吾复何云,凡吾之说,悉宜拉杂之,
摧烧之;
    足下而诚欲行革命也,诚欲行革命以救中国也,则批鳞逆耳之言,毋亦有一顾之价
值耶?毋徒嚣嚣然曰:某也反对我革命论,是欲做官也,欲巴结满清政府也。孔子不云
乎:“不以人废言。”就使其人而果于欲做官、欲巴结满清政府之外无他思想也,苟其
言诚有一二当于理者,犹当垂听之。足下试一度清夜自思,返观内照,吾所责者而诚非
足下也,则当思与足下同政见者,其可责之人,固自不少,宜如何以转移之?苟不转移
之,吾恐足下之志事败于彼辈之手也。若吾所责者而有一二类似于足下也,则吾哀哀泣
谏,求足下改之;若不改之,吾恐足下之志事,终不得就也。若曰吾所责者非可责也,
而必曰破坏旧道德为革命家应行之义务,则刀加吾颈,枪指吾胸,吾敢曰:倡此论者,
实亡中国之罪人也,实黄帝子孙之公敌也!吾宁不知革命论者之中,其高尚严正纯洁者,
固自有人,顾吾所以且忧且惧而不能已者,吾察其机之所趋有大不妙者存,吾深虑彼之
高尚严正纯洁者,且为法国罗兰夫人党之续也。或曰:凡子之所责者,皆言革命者耳,
非行革命者,子何忧之之甚?信如是也,则吾为多言也夫,吾为多言也夫。虽然,信如
是也,则吾为中国风俗人心忧,吾为中国前途忧,滋益甚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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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正统

论正统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(1902年7月5日)

    中国史家之谬,未有过于言正统者也。言正统者,以为天下不可一日无君也,于是
乎有统;又以为天无二日、民无二王也,于是乎有正统。统之云者,殆谓天所立而民所
宗也;
    正之云者,殆谓一为真而余为伪也。千余年来,陋儒龂断于此事,攘臂张目,笔斗
舌战,支离蔓衍,不可穷诘。一言蔽之曰,自为奴隶根性所束缚,而复以煽后人之奴隶
根性而已。
    是不可以不辩。
    “统”字之名词何自起乎?殆滥觞于《春秋》。《春秋公羊传》曰:“何言乎王正
月,大一统也。”此即后儒论正统者所援为依据也。庸讵知《春秋》所谓大一统者,对
于三统而言,《春秋》之大义非一,而通三统实为其要端。通三统者,正以明天下为天
下人之天下,而非一姓之所得私有,与后儒所谓统者,其本义既适相反对矣。故夫统之
云者,始于霸者之私天下,而又惧民之不吾认也,乃为是说以钳制之曰:此天之所以与
我者,吾生而有特别之权利,非他人所能几也。因文其说曰:“亶聪明,作父母。”曰:
“辨上下,定民志。”统之既立,然后任其作威作福,恣睢蛮野,而不得谓之不义;而
人民之稍强立不挠者,乃得坐之以不忠不敬、大逆无道诸恶名,以锄之摧之。此统之名
所由立也。《记》曰:“得乎丘民而为天子。”若是乎,无统则已,苟其有统,则创垂
之而继续之者,舍斯民而奚属哉!故泰西之良史,皆以叙述一国国民系统之所由来,及
其发达进步、盛衰兴亡之原因结果为主,诚以民有统而君无统也。借曰君而有统也,则
不过一家之谱牒,一人之传记,而非可以冒全史之名,而安劳史家之哓哓争论也。然则
以国之统而属诸君,则固已举全国之人民视同无物,而国民之资格所以永坠九渊而不克
自拔,皆此一义之为误也。
    故不扫君统之谬见,而欲以作史,史虽充栋,徒为生民毒耳。
    统之义已谬,而正与不正,更何足云。虽然,亦既有是说矣,其说且深中于人心矣,
则辞而辟之,固非得已。正统之辨,昉于晋而盛于宋。朱子《通鉴纲目》所推定者,则
秦也,汉也,东汉也,蜀汉也,晋也,东晋也,宋、齐、梁、陈也,隋也,唐也,后梁、
后唐、后汉、后晋、后周也。本朝乾隆间御批《通鉴》从而续之,则宋也,南宋也,元
也,明也,清也。所谓正统者,如是如是。而其所据为理论以衡量夫正不正者,约有六
事:
    一曰,以得地之多寡而定其正不正也。凡混一宇内者,无论其为何等人,而皆奉之
以正,如晋、元等是。
    二曰,以据位之久暂而定其正不正也。虽混一宇内,而享之不久者,皆谓之不正,
如项羽、王莽等是。
    三曰,以前代之血胤为正而其余皆为伪也。如蜀汉、东晋、南宋等是。
    四曰,以前代之旧都所在为正而其余皆为伪也。如因汉而正魏,因唐而正后梁、后
唐、后晋、后汉、后周等是。
    五曰,以后代之所承者所自出者为正而其余为伪也。如因唐而正隋,因宋而正周等
是。
    六曰,以中国种族为正而其余为伪也。如宋、齐、梁、陈等是。
    此六者互相矛盾,通于此则窒于彼,通于彼则窒于此。而据《朱子纲目》及《通鉴
辑览》等所定,则前后互歧,进退失据,无一而可焉。请穷洁之。夫以得地之多寡而定,
则混一者固莫与争矣,其不能混一者,自当以最多者为最正。则符秦盛时,南至邛僰,
东抵淮泗,西极西域,北尽大碛,视司马氏版图过之数倍;而宋金交争时代,金之幅员
亦有天下三分之二,而果谁为正而谁为伪也?如以据位之久暂而定,则如汉唐等之数百
年,不必论矣。若夫拓跋氏之祚,回轶于宋、齐、梁、陈;钱镠、刘隐之系,远过于梁、
唐、晋、汉、周;
    而西夏李氏,乃始唐乾符,终宋宝庆,凡三百五十余年,几与汉唐埒,地亦广袤万
里,又谁为正而谁为伪也?如以前代之血胤而定,则杞宋当二日并出,而周不可不退处
于篡僭;而明李槃以宇文氏所臣属之萧岿为篡贼,萧衍延苟全之性命而使之统陈,以沙
陀夷族之朱邪存勖不知所出之徐知诰冒,李唐之宗而使之统分据之天下者,将为特识矣。
而顺治十八年间,故明弘光、隆武、永历,尚存正朔而视同闰位,何也?而果谁为正而
谁为伪也?也以前代旧都所在而定,则刘、石、慕容、符、姚、赫连、拓跋所得之土,
皆五帝三王之故宅也,女真所抚之众,皆汉唐之遗民也,而又谁为正而谁为伪也?如以
后代所承所自出者为正,则晋既正矣,而晋所自出之魏,何以不正?前既正蜀,而后复
正晋,晋自篡魏,岂承汉而兴邪?
    唐既正矣,且因唐而正隋矣,而隋所自出之宇文,宇文所自出之拓跋,何以不正?
前正陈而后正隋,隋岂因灭陈而始有帝号邪?又乌知夫谁为正而谁为伪也?若夫以中国
之种族而定,则诚爱国之公理,民族之精神,虽迷于统之义,而犹不悖于正之名也。而
惜乎数千年未有持此以为鹄者也。李存勖、石敬瑭、刘智远,以沙陀三小族,窃一掌之
地,而然奉为共主;自宋至明百年间,黄帝子孙,无尺寸土,而史家所谓正统者,仍
不绝如故也,而果谁为正而谁为伪也?于是乎而持正统论者,果无说以自完矣。
    大抵正统之说之所以起者,有二原因:
    其一,则当代君臣自私本国也。温公所谓“宋魏以降,各有国史,互相排黜,南谓
北为索虏,北谓南为岛夷,朱氏代唐,四方幅裂,朱邪入汴,比之穷新(原注:“唐庄
宗自以为继唐,比朱梁于有穷篡夏,新室篡汉。”)运历年纪,弃而不数。此皆私已之
偏辞,非大公之通论也。”(《资治通鉴》卷六十九。诚知言矣。自古正统之争,莫多
于蜀魏问题。主都邑者以魏为真人,主血胤者以蜀为宗子。而其议论之变迁,恒缘当时
之境遇。陈寿主魏,习凿齿主蜀,寿生西晋而凿齿东晋也。西晋踞旧都,而上有所受,
苟不主都邑说,则晋为僭矣,故寿之正魏,凡以正晋也。凿齿时则晋既南渡,苟不主血
胤说,而仍沿都邑,则刘、石、符、姚正而晋为僭矣。凿齿之正蜀,凡亦以正晋也。
    其后温公主魏,而朱子主蜀,温公生北宋而朱子南宋也。宋之篡周宅汴,与晋之篡
魏宅许者同源,温公主都邑说也,正魏也,凡以正宋也。南渡之宋与江东之晋同病,朱
子之主血胤说也,正蜀也,凡亦以正宋也。盖未有非为时君计者也!至如五代之亦然
目为正统也,更宋人之讏言也。彼五代抑何足以称代?朱温盗也,李存勖、石敬瑭、刘
智远沙陀犬羊之长也。温可代唐,则侯景、李全可代宋也;沙陀三族可代中华之主,则
刘聪、石虎可代晋也。郭威非夷非盗,差近正矣,而以黥卒乍起,功业无闻,乘人孤寡,
夺其穴以篡立,以视陈霸先之能平寇乱,犹奴隶耳。而况彼五人者,所掠之地,不及禹
域二十分之一,所享之祚,合计仅五十二年,而顾可以圣仁神武某祖某皇帝之名奉之乎?
其奉之也,则自宋人始也。
    宋之得天下也不正,推柴氏以为所自受,因而溯之,许朱温以代唐,而五代之名立
焉。(以上采王船山说。)其正五代也,凡亦以正宋也。至于本朝,以异域龙兴,入主
中夏,与辽、金、元前事相类,故顺治二年三月,议历代帝王祀典,礼部上言,谓辽则
宋曾纳贡,金则宋尝称侄,帝王庙祀,似不得遗,骎骎乎欲伪宋而正辽、金矣。后虽惮
于清议,未敢悍然,然卒增祀辽太祖、太宗、景宗、圣宗、兴宗、道宗,金太祖、太宗、
世宗、章宗、宣宗、哀宗,其后复增祀元魏道武帝、明帝、孝武帝、文成帝、献文帝、
孝文帝、宣武帝、孝明帝。岂所谓兔死狐悲,恶伤其类者耶?由此言之,凡数千年来哓
哓于正不正、伪不伪之辩者,皆当时之霸者与夫霸者之奴隶,缘饰附会,以保其一姓私
产之谋耳!而时过境迁之后,作史者犹慷他人之概,龂龂焉辩得失于鸡虫,吾不知其何
为也!
    其二,由于陋儒误解经义,煽扬奴性也。陋儒之说,以为帝王者圣神也。陋儒之意,
以为一国之大,不可以一时而无一圣神焉者,又不可以同时而有两圣神焉者。当其无圣
神也,则无论为乱臣,为贼子,为大盗,为狗偷,为仇雠,为夷狄,而必取一人一姓焉,
偶像而尸祝之曰,此圣神也,此圣神也。当其多圣神也,则于群圣群神之中,而探阄焉,
而置棋焉,择取其一人一姓而膜拜之曰,此乃真圣神也,而其余皆乱臣、贼子、大盗、
狗偷、仇雠、夷狄也。不宁惟是,同一人也,甲书称之为乱贼、偷盗、仇雠、夷狄,而
乙书则称之为神圣焉。甚者同一人也,同一书也,而今日称之为乱贼、偷盗、仇雠、夷
狄,明日则称之为神圣焉。夫圣神自圣神,乱贼自乱贼,偷盗自偷盗,夷狄自夷狄,其
人格之相去,不可以道里计,一望而知,无能相混者也,亦断未有一人之身,而能兼两
涂者也。异战,此至显、至浅、至通行、至平正之方人术,而独不可以施诸帝王也!谚
曰:“成即为王,败即为寇。”
    此真持正统论之史家所奉为月旦法门者也。夫众所归往谓之王,窃夺殃民谓之寇。
既王矣,无论如何变相,而必不能堕而为寇;既寇矣,无论如何变相,而必不能升而为
王,未有能相印焉者也。如美人之抗英而独立也,王也,非寇也,此其成者也。即不成
焉,如菲律宾之抗美,波亚之抗英,未闻有能目之为寇者也。元人之侵日本,寇也,非
王也,此其败者也。即不败焉,如蒙古蹂躏俄罗斯,握其主权者数百年,未闻有肯认之
为王者也。中国不然。兀术也,完颜亮也,在宋史则谓之为贼、为虏、为仇,在金史则
某祖某皇帝矣,而两皆成于中国人之手,同列正史也。而诸葛亮入寇、丞相出师等之差
异,更无论也。朱温也,燕王棣也,始而曰叛曰盗,忽然而某祖、某皇帝矣。而曹丕、
司马炎之由名而公,由公而王,由王而帝,更无论也。准此以谈,吾不能不为匈奴冒顿、
突厥颉利之徒悲也,吾不能不为汉吴楚七国、淮南王安、晋八王、明宸濠之徒悲也,吾
不能不为上官桀、董卓、桓温、苏竣、侯景、安禄山、朱泚、吴三桂之徒悲也,吾不得
不为陈涉、吴广、新市、平林、铜马、赤眉、黄巾、窦建德、王世充、黄巢、张士诚、
张友谅、张献忠、李自成、洪秀全之徒悲也。彼其与圣神,相去不能以寸耳,使其稍有
天幸,能于百尺竿头,进此一步,何患乎千百年后赡才博学、正言讜论、倡天经明地义
之史家,不奉以“承天广运、圣德神功、肇纪立极、钦明文思、睿哲显武、端毅弘文、
宽裕中和、大成定业、太祖高皇帝”之徽号!而有腹诽者则曰大不敬,有指斥者则曰逆
不道也。此非吾过激之言也。试思朱元璋之德,何如窦建德?萧衍之才,何如王莽?赵
匡胤之功,何如项羽?李存勖之强,何如冒顿?杨坚传国之久,何如李元昊?朱温略地
之广,何如洪秀全?而皆于数千年历史上巍巍然圣矣神矣!
    吾无以名之,名之曰幸不幸而已。若是乎,史也者,赌博耳,儿戏耳,鬼域之府耳,
势利之林耳。以是为史,安得不率天下而禽兽也。而陋儒犹嚣嚣然曰:此天之经也,地
之义也,人之伦也,国之本也,民之坊也。吾不得不深恶痛绝夫陋儒之毒天下如是其甚
也!
    然则不论正统则亦已耳,苟论正统,吾敢翻数千年之案而昌言曰:自周秦以后,无
一朝能当此名者也。第一,夷狄不可以为统,则胡元及沙陀三小族在所必摈,而后魏、
北齐、北周、契丹、女真更无论矣。第二,篡夺不可以为统,则魏、晋、宋、齐、梁、
陈、北齐、北周、隋、后周、宋在所必摈,而唐亦不能免矣。第三,盗贼不可以为统,
则后梁与明在所必摈,而汉亦如唯之与阿矣。然则正统当于何求之?曰:统也者,在国
非在君在,在众人非在一人也。舍国而求诸君,舍众人而求诸一人,必无统之可言。更
无正之可言。必不获已者,则如英、德、日本等立宪君主之国,以宪法而定君位继承之
律,其即位也,以敬守宪法之语誓于大众,而民亦公认之,若是者,其犹不谬于得丘民
为天子之义,而于正统庶乎近矣。虽然,吾中国数千年历史上,何处有此?然犹龂龂焉
于百步五十步之间,而曰统不统正不正,吾不得不惟其愚而恶其妄也!
    后有良史乎,盍于我国民系统盛衰、强弱、主奴之间,三致意焉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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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之旧史

中国之旧史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(1902年2月8日)

    于今日泰西通行诸学科中,为中国所固有者,惟史学。史学者,学问之最博大而最
切要者也,国民之明镜也,爱国心之源泉也。今日欧洲民族主义所以发达,列国所以日
进文明,史学之功居其半焉。然则,但患其国之无兹学耳,苟其有之,则国民安有不团
结,群治安有不进化者。虽然,我国兹学之盛如彼,而其现象如此,则又何也?
    今请举中国史学之派别,表示之而略论之:

    都为十种、二十二类。
    试一翻四库之书,其汗牛充栋、浩如烟海者,非史学书居十六七乎!上自太史公、
班孟坚,下至毕秋帆、赵瓯北,以史家名者不下数百,兹学之发达,二千年于兹矣。然
而陈陈相因,一邱之貉,未闻有能为史界辟一新天地,而令兹学之功德普及于国民者,
何也?吾推其病源,有四端焉:
    一曰,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国家。吾党常言。二十四史非史也,二十四姓之家谱而已。
其言似稍过当,然按之作史者之精神,其实际固不诬也。吾国史家以为,天下者,君主
一人之天下,故其为史也,不过叙某朝以何而得之,以何而治之,以何而失之而已,舍
此则非所闻也。昔人谓《左传》为“相斫书”,岂惟《左传》,若二十四史,真可谓地
球上空前绝后之一大相斫书也。虽以司马温公之贤,其作《通鉴》,亦不过以备君王之
浏览。(其“论”语,无一非忠告群主者。)盖从来作史者,皆为朝廷上之君若臣而作,
曾无有一书为国民而作者也。其大蔽在不知朝廷与国家之别,以为舍朝廷外无国家。于
是乎有所谓正统、闰统之争论,有所谓鼎革前后之笔法。如欧阳之《新五代史》、朱子
之《通鉴纲目》等,今日盗贼,明日圣神;甲也天命,乙也僭逆。正如群蛆啄矢至今不
能兴起者,数千年之史家,岂能辞其咎耶!
    二曰,知有个人而不知有群体。历史者,英雄之舞台也;
    舍英雄几无历史。虽泰西良史,亦岂能不置重于人物哉!虽然,善为史者,以人物
为历史之材料,不闻以历史为人物之画像;以人物为时代之代表,不闻以时代为人物之
附属。中国之史,则本纪、列传,一篇一篇,如海岸之石,乱堆错落。
    质而言之,则合无数之墓志铭而成者耳。夫所贵乎史者,贵其能叙一群人相交涉、
相竞争、相团结之道,能述一群人所以休养生息、同体进化之状,使后之读者爱其群、
善其群之心,油然生焉!今史家多于鲫鱼,而未闻有一人之眼光,能见及此者。此我国
民之群力、群智、群德所以永不发生,而群体终不成立也。
    三曰,知有陈迹而不知有今务。凡著书贵宗旨。作史者,将为若干之陈死人作纪念
碑耶?为若干之过去事作歌舞剧耶?
    殆非也。将使今世之人,鉴之裁之,以为经世之用也。故泰西之史,愈近世则记载
愈详。中国不然,非鼎革之后,则一朝之史不能出现。又不惟正史而已,邓各体莫不皆
然。故温公《通鉴》,亦起战国而终五代。果如是也,使其朝自今以往,永不易姓,则
史不其中绝乎?使如日本之数千年一系,岂不并史之为物而无之乎?太史公作《史记》,
直至《今上本纪》,且其记述,不少隐讳焉,史家之天职然也。后世专制政体日以进步,
民气学风日以腐败,其末流遂极于今日。推病根所从起,实由认历史为朝廷所专有物,
舍朝廷外无可记载故也。
    不然,则虽有忌讳于朝廷,而民间之事,其可纪者不亦多多乎,何并此而无也?今
日我辈欲研究二百六十八年以来之事实,竞无一书可凭借,非官牍铺张循例之言,则口
碑影响疑似之说耳。时或借外国人之著述,窥其片鳞残甲。然甲国人论乙国之事,例固
百不得一,况吾国之向闭关不与人通者耶?
    于是乎吾辈乃穷。语曰:“知古而不知今,谓之陆沈。”夫陆沈我国民之罪,史家
实尸之矣!
    四曰,知有事实而不知有理想。人身者,合四十余种原质而成者也,合眼、耳、鼻、
舌、手足、脏腑、皮毛、、筋络、骨节、血轮、精管而成者也。然使采集四十余种原质,
作为眼、耳、鼻、舌、手足、脏腑、皮毛、筋络、骨节、血轮、精管无一不备,若是者,
可谓之人乎?必不可。何则?无其精神也。史之精神维何?曰理想是已。大群之中有小
群,大时代之中有小时代,而群与群之相际,时代与时代之相续,其间有消息焉,有原
理焉,作史者苟能勘破之,知其以若彼之因,故生若此之果,鉴既往之大例,示将来之
风潮,然后其书乃有益于世界。今中国之史但呆然曰:某日有甲事,某日有乙事。至此
事之何以生,其远因何在,近因何在,莫能言也。其事之影响于他事或他日者若何,当
得善果,当得恶果,莫能言也。故汗牛充栋之史书,皆如蜡人院之偶像,毫无生气,读
之徒费脑力。是中国之史,非益民智之具,而耗民智之具也。
    以上四者,实数千年史家学识之程度也。缘此四蔽,复生二病。
    其一,能铺叙而不能别裁。英儒斯宾塞曰:“或有告者曰,邻家之猫,昨日产一子。
以云事实,诚事实也;然谁不知为无用之事实乎。何也?以其与他事毫无关涉,于吾人
生活上之行为,毫无影响也。然历史上之事迹,其类是者正多,能推此例以读书观万物,
则思过半矣。”此斯氏教人以作史、读史之方也。秦西旧史家,固不免之,而中国殆更
甚焉:某日日食也,某日地震也,某日册封皇子也,某日某大臣死也,某日有某诏书也。
满纸填塞,皆此等“邻猫生子”之事实,往往有读尽一卷而无一语有入脑之价值者。就
中如《通鉴》一书,属稿十九年,别择最称精善,然今日以读西史之眼读之,觉其有用
者,亦不过十之二三耳。(《通鉴》载奏议最多,盖此书专为格君而作也,吾辈今日读
之实嫌其冗。)其他更何论焉!至如《新五代史》之类,以别裁自命,实则将大事皆删
云,而惟存“邻猫生子”等语,其可厌不更甚耶?故今日欲治中国史学,真有无从下手
之慨。《二十四史》也,《九通》也,《通鉴》、《续通鉴》也,《大清会典》、《大
清通礼》也,十朝实录、十朝圣训也,此等书皆万不可不读。不读其一,则挂漏正多,
然尽此数书而读之,日读十卷,已非三四十年不为功矣!况仅读此数书,而决不能足用,
势不可不于前所列十种二十二类者一一涉猎之。(杂史、传志、札记等所载,常有有用
过于正史者何则?彼等常载民间风俗,不似正史专为帝王作家谱也。)人寿几何,何以
堪此!故吾中国史学知识之不能普及,皆由无一善别裁之良史故也。
    其二,能因袭而不能创作。中国万事,皆取“述而不作”主义,而史学其一端也。
细数二千年来史家,其稍有创作之才者,惟六人:一曰太史公,诚史界之造物主也。其
书亦常有国民思想,如项羽而列诸本纪,孔子、陈涉而列诸世家,儒林、游侠、刺客、
货殖而为之列传,皆有深意存焉。其为立传者,大率皆于时代极有关系之人也。而后世
之效颦者,则胡为也!二曰杜君卿。《通典》之作,不纪事而纪制度。制度于国民全体
之关系,有重于事焉者也。前此所无而杜创之,虽其完备不及《通考》,然创作之功,
马何敢望杜耶!三曰郑渔仲。夹漈之史识,卓绝千古,而史才不足以称之。其《通志·
二十略》,以论断为主,以记述为辅,实为中国史界放一光明也。惜其为太史公范围所
困,以纪传十之七、八,填塞全书,支床叠屋,为大体玷。四曰司马温公。《通鉴》亦
天地一大文也,其结构之宏伟,其取材之丰赡,使后世有欲著通史者,势不能不据为蓝
本,而至今卒未有能逾之者焉。温公亦伟人哉!五曰袁枢。今日西史,大率皆纪事本末
之体也,而此体在中国,实惟袁枢创之,其功在史界者亦不少。但其著《通鉴纪事本末》
也,非有见于事与事之相联属,而欲求其原因结果也,不过为读《通鉴》之方便法门,
著此以代抄录云尔。虽为创作,实则无意识之创作,故其书不过为《通鉴》之一附庸,
不能使学者读之有特别之益也。六曰黄梨洲。黄梨洲著《明儒学案》,史家未曾有之盛
业也。中国数千年惟有政治史,而其他一无所闻。梨洲乃创为学史之格,使后人能师其
意,则中国文学史可作也,中国种族史可作也,中国财富史可作也,中国宗教史可作也。
诸类此者,其数何限!梨洲既成《明儒学案》,复为《宋元学案》,未成而卒。使假以
十年,或且有汉唐学案、周秦学案之宏著,未可料也。梨洲诚我国思想界之雄也!若夫
此六君子以外(袁枢实不能在此列。)则皆所谓“公等碌碌,因人成事。”《史记》以
后,而二十一部皆刻画《史记》;《通典》以后,而八部皆摹仿《通典》;何其奴隶性
至于此甚耶!若琴瑟之专壹,谁能听之?以故每一读辄惟恐卧,而思想所以不进也。
    合此六弊,其所贻读者之恶果,厥有三端:一曰难读。浩如烟海,穷年莫殚,前既
言之矣。二曰难别择。即使有暇日,有耐性,遍读应读之书,而苟非有极敏之眼光、极
高之学识,不能别择其某条有用、某条无用,徒枉费时日脑力。三曰无感触。虽尽读全
史,而曾无有足以激厉其爱国之心,团结其合群之力,以应今日之时势而立于万国者。
然则吾中国史学,外貌虽极发达,而不能如欧美各国民之实受其益也,职此之由。
    今日欲提倡民族主义,使我四万万同胞强立于此优胜劣败之世界乎?则本国史学一
科,实为无老无幼、无男无女、无智无愚、无贤无不肖所皆当从事,视之如渴饮饥食,
一刻不容缓者也。然遍览乙库中数十万卷之著录,其资格可以养吾所欲、给吾所求者,
殆无一焉。呜呼,史界革命不起,则吾国遂不可救。悠悠万事,惟此为大!《新史学》
之著,吾岂好异哉?吾不得已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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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进步

论进步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(一名论中国群治不进之原因)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(1902年6月20日、7月5日)

    泰西某说部载有西人初航中国者,闻罗盘针之术之传自中国也,又闻中国二千年前
即有之也,默忖此物入泰西,不过数纪,而改良如彼其屡,效用如彼其广,则夫母国数
千年之所增长,当更何若?登岸后不遑他事,先入市购一具,乃问其所谓最新式者,则
与历史读本中载十二世纪时亚刺伯人传来之罗盘图,无累黍之异,其人乃废然而返云。
此虽讽刺之寓言,实则描写中国群治濡滞之状,谈言微中矣。
    吾昔读黄公度《日本国志》,好之,以为据此可以尽知东瀛新国之情状矣,入都见
日使矢野龙谿,偶论及之,龙谿曰:
    “是无异据《明史》以言今日中国之时局也。”余怫然,叩其说,龙谿曰:“黄书
成于明治十四年,我国自维新以来,每十年间之进步,虽前此百年不如也,然则二十年
前之书,非《明史》之类而何。”吾当时犹疑其言,东游以来,证以所见,良信。斯密
亚丹《原富》称“元代时有意大利人玛可波罗游支那,归而著书,述其国情,以较今人
游记,殆无少异。”吾以为岂惟玛氏之作,即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二千年旧藉,其所记
载,与今日相去能几何哉?夫同在东亚之地,同为黄族之民,而何以一进一不进,霄壤
若此?
    中国人动言郅治之世在古昔,而近世则为浇末,为叔季,此其义与泰西哲学家进化
之论最相反。虽然,非谰言也,中国之现状实然也。试观战国时代,学术蠭起,或明哲
理,或阐技术,而后此则无有也;两汉时代,治具粲然,宰相有责任,地方有乡官,而
后此则无有也;自馀百端,类此者不可枚举。夫进化者天地之公例也,譬之流水,性必
就下,譬之抛物,势必向心,苟非有他人焉从而博之,有他物焉从而吸之,则未有易其
故常者。然则吾中国之反于彼进化之大例,而演出此凝滞之现象者,殆必有故,求得其
故而讨论焉,发明焉,则知病而药于是乎在矣。
    论者必曰“由于保守性质之太强也。是固然也,虽然,吾中国人保守性质何以独强,
是亦一未解决之问题也。且英国人以善保守闻于天下,而万国进步之速,殆莫英若,又
安见夫保守之必为群害也。吾思之,吾重思之,其原因之由于天然者有二,由于人事者
有三:
    一曰大一统而竞争绝也:竞争为进化之母,此义殆既成铁案矣。泰西当希腊列国之
时,政学皆称极盛;洎罗马分裂,散为诸国,复成近世之治,以迄于今,皆竞争之明效
也。夫列国并立,不竞争则无以自存。其所竞者,非徒在国家也,而兼在个人。非徒在
强力也,而尤在德智。分途并趋,人自为战,而进化遂沛然莫之能御。故夫一国有新式
枪炮出,则他国弃其旧者恐后焉,非是不足以操胜于疆场也;一厂有新式机器出,则他
厂亦弃其旧者恐后焉,非是不足以求赢于阛阓也。惟其然也,故不徒耻下人,而常求上
人,昨日乙优于甲,今日丙驾于乙,明日甲还胜丙,互相傲,互相妒,互相师,如赛马
然,如斗走然,如竞漕然,有横于前,则后焉者自不敢不勉,有蹑于后,则前焉者亦不
敢即安,此实进步之原动力所由生也。中国惟春秋、战国数百年间分立之运最久,而群
治之进,实以彼时为极点;自秦以后,一统局成,而为退化之状者,千余年于今矣。岂
有他哉?竞争力销乏使然也。
    二曰环蛮族而交通难也:凡一社会与他社会相接触,则必产出新现象,而文明遂进
一步,上古之希腊殖民,近世之十字军东征,皆其成例也。然则统一非必为进步之障也,
使统一之于内,而交通之于外,则其飞跃或有更速者也。中国环列皆小蛮夷,其文明程
度,无一不下我数等,一与相遇,如汤沃雪,纵横四顾,常觉有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之概,
始而自信,继而自大,终而自画。至于自画,而进步之途绝矣。不宁惟是,所谓诸蛮族
者,常以其牛羊之力,水草之性,来破坏我文明,于是所以抵抗之者,莫急于保守我所
固有,中原文献,汉官威仪,实我黄族数千年来战胜群裔之精神也。夫外之既无可师法
以为损益之资,内之复不可不兢兢保持以为自守工具,则其长此终古也亦宜。
    以上由于天然者。
    三曰言文分而人智局也:文字为发明道器第一要件,其繁简难易,常与民族文明程
度之高下为比例差。列国文字,皆起于衍形,及其进也,则变而衍声。夫人类之语言递
相差异,经千数百年后而必大远于其朔者,势使然也。故衍声之国,言文常可以相合,
衍形之国,言文必日以相离,社会之变迁日繁,其新现象新名词必日出,或从积累而得,
或从交换而来,故数千年前一乡、一国之文字,必不能举数千年后万流汇沓群族纷拏时
代之名物意境而尽载之,尽描之,此无可如何者也。言文合,则言增而文与之俱增,一
新名物新意境出,而即有一新文字以应之,新新相引而日进焉。言文分,则言日增而文
不增,或受其新者而不能解,或解矣而不能达,故虽有方新之机,亦不得不窒。其为害
一也。言文合,则但能通今文者,已可得普通之智识,其古文之学,如泰西之希腊罗马
文字。待诸专门名家者之讨求而已,故能操语者即能读书,而人生必需之常识,可以普
及。言文分,则非多读古书通古义,不足以语于学问,故近数百年来学者,往往瘁毕生
精力于《说文》、《尔雅》之学,无余裕以从事于实用,夫亦有不得不然者也。其为害
二也。且言文合而主衍声者,识其二三十之字母,通其连缀之法则,望文而可得其音,
闻音而可解其义。言文分而主衍形者,则《苍颉篇》三千字,斯为字母者三千,《说文》
九千字,斯为字母者九千,《康熙字典》四万字,斯为字母者四万,夫学二三十之字母
与学三千、九千、四万之字母,其难易相去何如?故泰西、日本妇孺可以操笔札,车夫
可以读新闻。而吾中国或有就学十年,而冬烘之头脑如故也。其为害三也。夫群治之进,
非一人所能为也,相摩而迁善,相引而弥长,得一二之特识者,不如得百千万亿之常识
者,其力逾大而效逾彰也。我国民既不得不疲精力以学难学之文字,学成者固不及什一,
即成矣,而犹于当世应用之新事物新学理,多所隔阂,此性灵之濬发所以不锐,而思想
之传播所以独迟也。
    四曰专制久而民性漓也:天生人而赋之以权利,且赋之以扩充此权利之智识,保护
此权利之能力,故听民之自由焉,自治焉,则群治必蒸蒸日上;有桎梏之、戕贼之者,
始焉窒其生机,继焉失其本性,而人道乃几乎息矣。故当野蛮时代,团体未固,人智未
完,有一二豪杰起而代其责,任其劳,群之利也。过是以往,久假不归,则利岂足以偿
其弊哉?譬之一家一廛之中,家长之待其子弟,廛主之待其伴佣,皆各还其权利而不相
侵,自能各勉其义务而不相佚,如是而不浡焉以兴,吾未之闻也;不然者,役之如奴隶,

防之如盗贼,则彼亦以奴隶盗贼自居,有可以自逸可以自利者,虽牺牲其家其廛之公益
以为之,所不辞也,如是而不萎焉以衰,吾未之闻也。故夫中国群治不进,由人民不顾
公益使然也;人民不顾公益,由自居于奴隶盗贼使然也;其自居于奴隶盗贼,由霸者私
天下为一姓之产,而奴隶盗贼吾民使然也。善夫立宪国之政党政治也,彼其党人,固非
必皆秉公心禀公德也,固未尝不自为私名私利计也。虽然,专制国之求势利者,则媚于
一人,立宪国之求势利者,则媚于庶人。媚一也,而民益之进不进,于此判焉。政党之
治,凡国必有两党以上,其一在朝,其他在野,在野党欲倾在朝党而代之也,于是自布
其政策,以掊击在朝党之政策,曰使吾党得政,则吾所施设者如是如是,某事为民除公
害,某事为民增公益。民悦之也,而得占多数于议院,而果与前此之在朝党易位,则不
得不实行其所布之政策,以副民望而保大权,而群治进一级焉矣。前此之在朝党,既幡
而在野,欲恢复其已失之权力也,又不得不勤察民隐,悉心布画,求更新更美之政策而
布之曰:彼党之所谓除公害增公益者,犹未尽也。使吾党而再为之,则将如是如是,然
后国家之前途愈益向上。民悦之也,而复占多数于议院,复与代兴之在朝党易位,而亦
不得不实行其所布之政策,以副民望而保大权,而群治又进一级焉矣。如是相竞相轧,
相增相长,以至无穷,其竞愈烈者,则其进愈速,欧美各国政治迁移之大势,大率由此
也。是故无论其为公也,即为私焉,而其有造于国民固已大矣。若夫专制之国,虽有一
二圣君贤相,徇公废私,为国民全体谋利益,而一国之大,鞭长难及,其泽之真能遍逮
者,固已希矣。就令能之,而所谓圣君贤相者,旷百世不一遇,而桓、灵、京、桧,项
背相望于历史,故中国常语称一治一乱,又曰治日少而乱日多,岂无萌蘖,其奈此连番
之狂风横雨何哉?进也以寸,而退也以尺,进也以一,而退也以十,所以历千百年而每
下愈况也。
    五曰学说隘而思想窒也:凡一国之进步,必以学术思想为之母,而风俗政治皆其子
孙也。中国惟战国时代,九流杂兴,道术最广,自有史以来,黄族之名誉,未有盛于彼
时者也。秦、汉而还,孔教统一。夫孔教之良,固也。虽然,必强一国人之思想使出于
一途,其害于进化也莫大。自汉武表章六艺,罢黜百家,凡非在六艺之科者绝勿进,尔
后束缚驰骤,日甚一日,虎皮羊质,霸者假之以为护符,社鼠城狐,贱儒缘之以谋口腹,
变本加厉,而全国之思想界销沈极矣。叙欧洲史者,莫不以中世史为黑暗时代。夫中世
史则罗马教权最盛之时也,举全欧人民,其躯壳界,则糜烂于专制君主之暴威,其灵魂
界则匍伏于专制教主之缚轭,故非惟不进,而以较希腊、罗马之盛时,已一落千丈强矣。
今试读吾中国秦汉以后之历史,其视欧洲中世史何如?吾不敢怨孔教,而不得不深恶痛
绝夫缘饰孔教、利用孔教、诬罔孔教者之自贼而贼国民也。
    以上由于人事者。
    夫天然之障,非人力所能为也,而世界风潮之所簸荡所冲激,已能使吾国一变其数
千年来之旧状。进步乎!进步乎!
    当在今日矣!虽然,所变者外界也,非内界也。内界不变,虽日烘动之鞭策之于外,
其进无由。天下事无无果之因,亦无无因之果,我辈积数千年之恶因,以受恶果于今日,
有志世道者,其勿遽责后此之果,而先改良今日之因而已。
    新民子曰:吾不欲复作门面语,吾请以古今万国求进步者,独一无二不可逃避之公
例,正告我国民。其例维何?曰破坏而已。
    不祥哉!破坏之事也!不仁哉!破坏之言也!古今万国之仁人志士,苟非有所万不
得已,岂其好为俶诡凉薄,愤世嫉俗,快一时之意气,以事此事而言此言哉?盖当夫破
坏之运之相迫也,破坏亦破坏,不破坏亦破坏,破坏既终不可免,早一日则受一日之福,
迟一日则重一日之害,早破坏者,其所破坏不可以较少,而所保全者自多;迟破坏者,
其所破坏得不益甚,而所保全者弥寡。用人力以破坏者,为有意识之破坏,则随破坏随
建设,一度破坏,而可以永绝第二次破坏之根,故将来之乐利,可以偿目前之苦痛而有
余;听自然而破坏者,为无意识之破坏,则有破坏无建设,一度破坏之不已而至于再,
再度不已而至于三,如是者可以历数百年千年,而国与民交受其病,至于鱼烂而自亡。
呜呼!痛矣哉破坏!呜呼!难矣哉不破坏!
    闻者疑吾言乎?吾请与读中外之历史。中古以前之世界,一脓血世界也。英国号称
近世文明先进国,自一千六百六十年以后,至今二百余年无破坏。其所以然者,实自长
期国会之一度六破坏来也;使其惮破坏,则安知乎后此之英国,不为十八世纪末之法兰
西也。美国自一千八百六十五年以后,至今五十余年无破坏,其所以然者,实自抗英独
立、放奴战争之两度大破坏来也;使其惮破坏,则安知乎后此之美国,不为今日之秘鲁、
智利、委内瑞辣、亚尔然丁也。欧洲大陆列国,自一千八百七十年以后,至今三十余年
无破坏,其所以然者,实自法国大革命以来,绵亘七八十年空前绝后之大破坏来也;使
其惮破坏,则安知乎今日之日耳曼、意大利不为波兰,今日之匈牙利及巴干半岛诸国不
为印度,今日之奥大利不为埃及,今日之法兰西不为畴昔之罗马也。日本自明治元年以
后,至今三十余年无破坏,其所以然者,实自勤王讨幕、废藩置县之一度大破坏来也;
使其惮破坏,则安知乎今日之日本,不为朝鲜也。夫吾所谓二百年来、五十年来、三十
年来无破坏云者,不过断自今日言之耳。其实则此诸国者,自今以往,虽数百年千年无
破坏,吾所敢断言也。何也?凡破坏必有破坏之根原。孟德斯鸠曰:“专制之国,其君
相动曰辑和万民,实则国中常隐然含有扰乱之种子,是苟安也之一度大破坏,取此种子
芟夷蕴崇之,绝其本根而勿使能殖也。故夫诸国者,自今以往,苟其有金革流血之事,
则亦惟以国权之故,构兵于域外,容或有之耳,若夫国内相阋糜烂鼎沸之惨剧,吾敢决
其永绝而与天地长久也。今我国所号称识时俊杰,莫不艳羡乎彼诸国者,其群治之光华
美满也如彼,其人民之和亲康乐也如彼,其政府之安富尊荣也如彼,而乌知乎皆由前此
之仁人志士,挥破坏之泪,绞破坏之脑,敞破坏之舌,秃破坏之笔,沥破坏之血,填破
坏之尸,以易之者也。呜呼!快矣哉破坏!呜呼!仁矣哉破坏!
    此犹仅就政治一端言之耳,实则人群中一切事事物物,大而宗数、学术、思想、人
心、风俗,小而文艺、技术、名物,何一不经过破坏之阶级以上于进步之途也?故路得
破坏旧宗教而新宗教乃兴,倍根、笛卡儿破坏旧哲学而新哲学乃兴,斯密破坏旧生计学
而新生计学乃兴,卢梭破坏旧政治学而新政治学乃兴,孟德斯鸠破坏旧法律学而新法律
学乃兴,歌白尼破坏旧历学而新历学乃兴,推诸凡百诸学,莫不皆然。而路得、倍根、
笛卡儿、斯密、卢梭、孟德斯鸠、歌白尼之后,复有破坏路得、倍根、笛卡儿、斯密、
卢梭、孟德斯鸠、歌白尼者,其破坏者,复有踵起而破坏之者,随破坏,随建设,甲乙
相引,而进化之运,乃递衍于无穷。凡以铁以血而行破坏者,破坏一次,则伤元气一次,
故真能破坏者,则一度之后,不复再见矣。以脑以舌而行破坏者,虽屡摧弃旧观,只受
其利,而不蒙其害,故破坏之事无穷,进步之事亦无穷。又如机器兴而手民之利益不得
不破坏,轮舶兴而帆樯之利益不得不破坏,铁路电车兴而车马之利益不得不破坏,公司
兴而小资本家之利益不得不破坏,“托辣士特”(Trust)兴而寻常小公司之利益不得
不破坏。当其过渡迭代之顷,非不酿妇叹童号之惨,极棼乱杌陧之观也;及建设之新局
既定,食其利者乃在国家,乃在天下,乃在百年,而前此蒙破坏之损害者,亦往往于直
接间接上得意外之新益。善夫!西人之恒言曰:“求文明者,非徒须偿其价值而已,而
又须忍其苦痛。”夫全国国民之生计,为根本上不轻摇动者,而当夫破坏之运之相代乎
前也,犹且不能恤小害以掷大利,而况于害有百而利无一者耶?故夫欧洲各国自宗教改
革后,而教会教士之利益被破坏也;自民立议会后,而暴君豪族之利益被破坏也;英国
改正选举法,千八百三十二年。而旧选举区之特别利益被破坏也;
    美国布禁奴令,千八百六十五年。而南部素封家之利益被破坏也。此与吾中国之废
八股,而八股家之利益破坏;革胥吏,而胥吏之利益破坏;改官制,而宦场之利益破坏,
其事正相等。彼其所谓利者,乃偏毗于最少数人之私利,而实则陷溺大多数人之公敌也。
谚有之:“一家哭何如一路哭。”于此而犹曰不破坏不破坏,吾谓其无人心矣。夫中国
今日之事,何一非蠹大多数人而陷溺之者耶?而八股、胥吏、官制其小焉者也。
    欲行远者不可不弃其故步,欲登高者不可不离其初级,若终日沾滞呆立于一地,而
徒望远而歆,仰高而羡,吾知其终无济也。若此者,其在毫无阻力之时,毫无阻力之地,
而进步之公例固既当如是矣,若夫有阻之者,则凿榛莽以辟之,烈山泽而焚之,固非得
已。苟不尔,则虽欲进而无其路也。谚曰:“螫蛇在手,壮士断腕。”此语至矣!不观
乎善医者乎?肠胃症结,非投以剧烈吐泻之剂,而决不能治也;疮痈肿毒,非施以割剖
洗涤之功,而决不能疗也,若是者,所谓破坏也。苟其惮之,而日日进参苓以谋滋补,
涂珠珀以求消毒,病未有不日增而月剧者也。夫其所以不敢下吐泻者,虑其耗亏耳,所
以不敢施割剖者,畏其苦痛耳,而岂知不吐泻而后此之耗亏将益多,不割剖而后此之苦
痛将益剧,循是以往,非至死亡不止,夫孰与忍片刻而保百年,苦一部而养全体也。且
等是耗亏也,等是苦痛也,早治一日,则其创夷必较轻,缓治一日,则其创夷必较重,
此又理之至浅而易见者也。而谋国者乃昧焉,此吾之所不解也。大抵今日谈维新者有两
种:其下焉者,则拾牙慧蒙虎皮,借此以为阶进之路,西学一八股也,洋务一苞苴也,
游历一幕夜也,若是者固不足道矣;其上焉者,则固尝悴其容焉,焦其心焉,规规然思
所以长国家而兴乐利者,至叩其术,最初则外交也,练兵也,购械也,制器也,稍进焉
则商务也,开矿也,铁路也,进而至于最近,则练将也,警察也,教育也,此荦荦诸大
端者,是非当今文明国所最要不可缺之事耶?虽然,枝枝节节而行焉,步步趋趋而摹仿
焉,其遂可以进于文明乎?其遂可以置国家于不败之地乎?吾知其必不能也。何也?披
绮罗于嫫母,只增其丑;施金鞍于驽骀,只重其负;刻山龙于朽木,只驱其腐;筑高楼
于松壤,只速其倾,未有能济者也。今勿一一具论,请专言教育。夫一国之有公共教育
也,所以养成将来之国民也。而今之言教育者何如?各省纷纷设学堂矣,而学堂之总办
提调,大率皆最工于钻营奔竞能仰承长吏鼻息之候补人员也;学堂之教员,大率皆八股
名家弋窃甲第武断乡曲之巨绅也;其学生之往就学也,亦不过曰此时世妆耳,此终南径
耳,与其从事于闭房退院之诗云子曰,何如从事于当时得令之ABCD,考选入校,则张红
然爆以示宠荣,吾粤近考取大学堂学生者皆如是。资派游学,则苞苴请托以求中选。若
此者,皆今日教育事业开宗明义第一章,而将来为一国教育之源泉者也。试问循此以往,
其所养成之人物,可以成一国国民之资格乎?可以任为将来一国之主人翁乎?可以立于
今日民族主义竞争之潮涡乎?吾有以知其必不能也。不能,则有教育如无教育,而于中
国前途何救也?请更征诸商务。生计界之竞争,是今日地球上一最大问题也,各国所以
亡我者在此,我国之所以争自存者亦当在此。商务之当整顿,夫人而知矣。虽然振兴商
务,不可不保护本国工商业之权利。欲保护权利,不可不颁定商法。仅一商法不足以独
立也,则不可不颁定各种法律以相辅。有法而不行,与无法等,则不可不定司法官之权
限。立法而不善,弊更甚于无法,则不可不定立法权之所属。坏法者而无所惩,法旋立
而旋废,则不可不定司法官之责任。推其极也,非制宪法,开议会,立责任政府,而商
务终不可得兴。今之言商务者,漫然曰吾兴之吾兴之而已,吾不知其所以兴之者持何术
也?夫就一二端言之,既已如是矣,推诸凡百,莫不皆然,吾故有以知今日所谓新法者
之必无效也。何也?不破坏之建设,未有能建设者也。夫今之朝野上下,所以汲汲然崇
拜新法者,岂不以非如是则国将危亡乎哉?而新法之无救于危亡也若此,有国家之责任
者当何择矣。
    然则救危亡求进步之道将奈何?曰:必取数千年横暴混浊之政体,破碎而齑粉之,
使数千万如虎如狼如蝗如蝻如蜮如蛆之官吏,失其社鼠城狐之凭借,然后能涤荡肠胃以
上于进步之途也;必取数千年腐败柔媚之学说,廓清而辞辟之,使数百万如蠹鱼如鹦鹉
如水母如畜犬之学子,毋得摇笔弄舌,舞文嚼字,为民贼之后援,然后能一新耳目以行
进步之实也。而其所以达此目的之方法有二:一曰无血之破坏,二曰有血之破坏。无血
之破坏者,如日本之类是也;有血之破坏者,如法国之类是也。中国如能为无血之破坏
乎?吾馨香而祝之。中国如不得不为有血之破坏乎?吾衰绖而哀之。虽然,哀则哀矣,
然欲使吾于此二者之外,而别求一可以救国之途,吾苦无以为对也。呜呼!吾中国而果
能行第一义也,则今日其行之矣,而竟不能,则吾所谓第二义者遂终不可免。呜呼!吾
又安忍言哉!呜呼!吾又安忍不言哉!
    吾读宗教改革之历史,见夫二百年干戈云扰,全欧无宁宇,吾未尝不頞蹙。吾读一
千七百八十九年之历史,见夫杀人如麻,一日死者以十数万计,吾未尝不股栗。虽然,
吾思之,吾重思之,国中如无破坏之种子,则亦已耳,苟其有之,夫安可得避。中国数
千年以来历史,以天然之破坏相终始者也。远者勿具论,请言百年以来之事:乾隆中叶,
山东有所谓教匪者王伦之徒起,三十九年平;同时有甘肃马明心之乱,据河州、兰州,
四十六年平;五十一年,台湾林爽文起,诸将出征,皆不有功,历二年(五十二年),
有福康安、海兰察督师乃平。而安南之役又起,五十三年乃平。廓尔喀又内犯,五十九
年乃平。而五十八年,诏天下大索白莲教首领不获,官吏以搜捕教匪为名,恣行暴虐,
乱机满天下。五十九年,贵州苗族之乱遂作。嘉庆元年,白莲教遂大起于湖北,蔓延河
南、四川、陕西、甘肃,而四川之徐天德、王三槐等,又各拥众数万起事,至七年乃平。
八年,浙江海盗蔡牵又起,九年,与粤之朱濆合,十三年乃平。十四年,粤子郑乙又起,

十五年乃平。同年,天理教徒李文成又起,十八年乃平。不数年,而回部之乱又起,凡
历十余年,至道光十一年乃平。同时湖南之赵金龙又起,十二年平。天下凋敝之既极,
始稍苏息,而鸦片战役又起矣。道光十九年,英舰始入广东;二十年,旋逼乍浦,犯宁
波;二十一年,取舟山、厦门、定海、宁波、乍浦,遂攻吴淞,下镇江;二十二年,结
南京条约乃平。
    而两广之伏莽,已遍地出没无宁岁。至咸丰元年,洪、杨遂乘之而起,蹂躏天下之
半。而咸丰七年,复有英人入广东掳总督之事,九年复有英、法联军犯北京之事。而洪
氏据金陵凡十二年,至同治二年始平。而捻党犹逼京畿,危在一发,七年始平。而回部、
苗疆之乱犹未已,复血刃者数载,及其全平,已光绪三年矣。自同治九年天津教案起,
尔后民教之哄,连绵不绝。光绪八年,遂有法国安南之役,十一年始平。二十年,日本
战役起,二十一年始平。二十四年,广西李立亭、四川余蛮子起,二十五年始平。同年
山东义和团起,蔓延直隶,几至亡国,为十一国所挟,二十七年始平。今者二十八年之
过去者,不过一百五十日耳,而广宗、钜鹿之难,以袁军全力,历两月乃始平之;广西
之难,至今犹蔓延三省,未知所届;而四川又见告矣。由此言之,此百余年间,我十八
行省之公地,何处非以血为染,我四百余兆之同胞,何日非以肉为糜,前此既有然,而
况乎继此以往,其剧烈将仟伯而未有艾也。昔人云:“一惭之不忍,而终身惭乎?”吾
亦欲曰:一破坏之不忍,而终古以破坏乎?我国民试矫首一望,见夫欧、美、日本之以
破坏治破坏,而永绝内乱之萌蘖也,不识亦曾有动于其心而为临渊之羡焉否也?
    且夫惧破坏者,抑岂不以爱惜民命哉?姑无论天然无意识之破坏,如前所历举内乱
诸祸,必非煦煦孑孑之所能弭也,即使弭矣,而以今日之国体,今日之政治,今日之官
吏,其以直接间接杀人者,每岁之数,又岂让法国大革命时代哉?十年前山西一旱,而
死者百余万矣;郑州一决,而死者十余万矣;冬春之交,北地之民,死于冻馁者,每岁
以十万计;近十年来,广东人死于疫疠者,每岁以数十万计;而死于盗贼与迫于饥寒自
为盗贼而死者,举国之大,每岁亦何啻十万。夫此等虽大半关于天灾乎?然人之乐有群
也,乐有政府也,岂不欲以人治胜天行哉?有政府而不能为民捍灾患,然则何取此政府
为也?天灾之事关系政府责任,余别有论。呜呼!中国人之为戮民久矣,天戮之,人戮
之,暴君戮之,汙吏戮之,异族戮之,其所以戮之之具,则饥戮之,寒戮之,天戮之,
疠戮之,刑狱戮之,窃贼戮之,干戈戮之。文明国中有一人横死者,无论为冤惨为当罪,
而死者之名,必出现于新闻纸中三数次乃至百数十次,所谓贵人道重民命者,不当如是
耶?若中国则何有焉?草薙耳,禽狝耳。虽日死千人焉,万人焉,其谁知之?其谁殣之?
亦幸而此传种学最精之国民,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,其林林总总者如故也,使稍矜
贵者,吾恐周余孑遗之诗,早实见于今日矣。然此犹在无外竞之时代为然耳。自今以往,
十数国之饥鹰饿虎,张牙舞爪,呐喊蹴踏,以人我闼而择我肉,数年数十年后,能使我
如埃及然,将口中未下咽之饭,挖而献之,犹不足以偿债主;能使我如印度然,日日行
三跪九叩首礼于他族之膝下,乃仅得半腹之饱。不知爱惜民命者,何以待之?何以救之?
我国民一念及此,当能信吾所谓“破坏亦破坏,不破坏亦破坏”者之非过言矣,而二者
吉凶去从之间,我国民其何择焉!其何择焉!昔日本维新主动力之第一人曰吉田松阴者,
尝语其徒曰,“今之号称正义人,观望持重者,比比皆是,是为最大下策。何如轻快捷
速,打破局面,然后徐图占地布石之为愈乎?”日本之所以有今日,皆恃此精神也,皆
遵此方略也。吉田松阴,日本长门藩士,以抗幕府被逮死。维新元勋山县、伊藤、井上
等,皆其门下士也。今日中国之弊,视四十年前之日本又数倍焉,而国中号称有志之士,
舍松阴所谓最大下策者,无敢思之,无敢道之,无敢行之,吾又乌知其前途所终极也。
    虽然,破坏亦岂易言哉?玛志尼曰:“破坏也者,为建设而破坏,非为破坏而破坏。
使为破坏而破坏者,则何取乎破坏,且亦将井破坏之业而不能就也。”吾请更下一解曰:
“非有不忍破坏之仁贤者,不可以言破坏之言;非有能回破坏之手段者,不可以事破坏
之事。而不然者,率其牢骚不平之气,小有才而未闻道,取天下之事事物物,不论精粗
美恶,欲一举而碎之灭之,以供其快心一笑之具,寻至自起楼而自烧弃,自莳花而自斩
刈,嚣嚣然号于众曰,吾能割舍也,吾能决断也,若是者直人妖耳。故夫破坏者,仁人
君子不得已之所为也。孔明挥泪于街亭,子胥泣血于关塞,彼岂忍死其友而遗其父哉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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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公德

论公德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(1902年3月10日)

    我国民所最缺者,公德其一端也。公德者何?人群之所以为群,国家之所以为国,
赖此德焉以成立者也。人也者,善群之动物也(此西儒亚里土多德之言)。人而不群,
禽兽奚择。而非徒空言高论曰群之群之,而遂能有功者也;必有一物焉贯注而联络之,
然后群之实乃举,若此者谓之公德。
    道德之本体一而已,但其发表于外,则公私之名立焉。人人独善其身者谓之私德,
人人相善其群者谓之公德,二者皆人生所不可缺之具也。无私德则不能立,合无量数卑
污虚伪残忍愚懦之人,无以为国也;无公德则不能团,虽有无量数束身自好、廉谨良愿
之人,仍无以为国也。吾中国道德之发达,不可谓不早,虽然,偏于私德,而公德殆阙
如。试观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诸书,吾国民之木铎,而道德所从出者也。
    其中所教,私德居十之九,而公德不及其一焉。如《皋陶谟》之九德,《洪范》之
三德,《论语》所谓温良恭俭让,所谓克己复礼,所谓忠信笃敬,所谓寡尤寡悔,所谓
刚毅木讷,所谓知命知言,《大学》所谓知止慎独,戒欺求慊,《中庸》所谓好学力行
知耻,所谓戒慎恐惧,所谓致曲,《孟子》所谓存心养性,所谓反身强恕,凡此之类,
关于私德者发挥几无余蕴,于养成私人(私人者对于公人而言,谓一个人不与他人交涉
之时也。)之资格,庶乎备矣。虽然,仅有私人之资格,遂足为完全人格乎?是固不能。
今试以中国旧伦理,与泰西新伦理相比较:旧伦理之分类,曰君巨,曰父子,曰兄弟,
曰夫妇,曰朋友;新伦理之分类,曰家族伦理,曰社会(即人群)伦理,曰国家伦理。
    旧伦理所重者,则一私人对于一私人之事也;(一私人之独善其身,固属于私德之
范围,即一私人与他私人交涉之道义,仍属于私德之范围也,此可以法律上公法、私法
之范围证明之。)新伦理所重者,则一私人对于一团体之事也。(以新伦理之分类,归
纳旧伦理,则关于家族伦理者三:父子也,兄弟也,夫妇也:关于社会伦理者一:朋友
也;关于国家伦理者一:君臣也。然朋友一伦,决不足以尽社会伦理;君臣一伦,尤不
足以尽国家伦理。何也?凡人对于社会之义务,决不徒在相知之朋友而已,即绝迹不与
人交者,仍于社会上有不可不尽之责任。至国家者,尤非君臣所能专有,若仅言君臣之
义,则使以礼,事以忠,全属两个私人感恩效力之事耳,于大体无关也。将所谓逸民不
事王侯者,岂不在此伦范围之外乎?夫人必备此三伦理之义务,然后人格乃成。若中国
之五论,则惟于家族伦理稍为完整,至社会、国家伦理,不备滋多。此缺憾之必当补者
也,皆由重私德轻公德所生之结果也。)夫一私人之所以自处,与一私人之对于他私人,
其间必贵有道德者存,此奚待言!虽然,此道德之一部分,而非其全体也。全体者,合
公私而兼善之者也。
    私德公德,本并行不悖者也。然提倡之者既有所偏,其末流或遂至相妨。若微生亩
讥孔子以为佞,公孙丑疑孟子以好辨,此外道浅学之徒,其不知公德,不待言矣;而大
圣达哲,亦往往不免。吾今固不欲摭拾古人片言只语有为而发者,擿之以相诟病。要之,
吾中国数千年来,束身寡过主义,实为德育之中心点。范围既日缩日小,其间有言论行
事出此范围外,欲为本群本国之公利公益有所尽力者,彼曲士贱儒,动辄援“不在其位,
不谋其政”等偏义,以非笑之、挤排之。谬种流传,习非胜是,而国民益不复知公德为
何物!今夫人之生息于一群也,安享其本群之权利,即有当尽于其本群之义务;苟不尔
者,则直为群之蠹而已。彼持束身寡过主义者,以为吾虽无益于群,亦无害于群,庸讵
知无益之即为害乎!何则?群有以益我,而我无以益群,是我逋群之负而不偿也。夫一
私人与他私人交涉,而逋其所应偿之负,于私德必为罪矣,谓其害之将及于他人也。而
逋群负者,乃反得冒善人之名,何也?使一群之人,皆相率而逋焉,彼一群之血本,能
有几何?
    而此无穷之债客,日夜蠹蚀之而瓜分之,有消耗,无增补,何可长也!然则其群必
为逋负者所拽倒,与私人之受累者同一结果,此理势之所必然矣。今吾中国所以日即衰
落者,岂有他哉,束身寡过之善士太多,享权利而不尽义务,人人视其所负于群教员如
无有焉,人虽多,曾不能为群之利,而反为群之累,夫安得不日蹙也!
    父母之于子也,生之育之,保之教之,故为子者有报父母恩之义务。人人尽此义务,
则子愈多者,父母愈顺,家族愈昌;反是则为家之索矣。故子而逋父母之负者,谓之不
孝,此私德上第一大义,尽人能知者也。群之于人也,国家之于国民也,其恩与父母同。
盖无群无国,则吾性命财产无所托,智慧能力无所附,而此身将不可以一日立于天地。
故报群报国之义务,有血气者所同具也。苟放弃此责任者,无论其私德上为善人、为恶
人,而皆为群与国之蝥贼。譬诸家有十子,或披剃出家,或博弈饮酒,虽一则求道,一
则无赖,其善恶之性质迥殊,要之不顾父母之养,为名教罪人则一也。明乎此义,则凡
独善其身以自足者,实与不孝同科。案公德以审判之,虽谓其对于本群而犯大逆不道之
罪,亦不为过。
    某说部寓言,有官吏死而冥王案治其罪者,其魂曰:“吾无罪,吾作官甚廉。”冥
王曰:“立木偶于庭,并水不饮,不更胜君乎!于廉之外一无所闻,是即君之罪也。”
遂炮烙之。
    欲以束身寡过为独一无二之善德者,不自知其已陷于此律而不容赦也。近世官箴,
最脍炙人口者三字,曰清、慎、勤。夫清、慎、勤,岂非私德之高尚者耶?虽然,彼官
吏者受一群之委托而治事者也,既有本身对于群之义务,复有对于委托者之义务,曾是
清、慎、勤三字,遂足以塞此两重责任乎?此皆由知有私德,不知有公德。故政治之不
进,国华之日替,皆此之由。彼官吏之立于公人地位者且然,而民间一私人更无论也。
我国民中无一人视国事如己事者,皆公德之大义未有发明故也。
    且论者亦知道德所由起乎?道德之立,所以利群也。故因其群文野之差等,而其所
适宜之道德,亦往往不同,而要之,以能固其群、善其群、进其群者为归。夫英国宪法,
以侵犯君主者为大逆不道(各君主国皆然):法国宪法,以谋立君主者为大逆不道;美
国宪法,乃至以妄立贵爵名号者为大逆不道(凡违宪者皆大逆不道也)。其道德之外形
相反如此,至其精神则一也。一者何?曰:为一群之公益而已。乃至古代野蛮之人,或
以妇女公有为道德,(一群中之妇女为一群中之男子所公有物,无婚姻之制也。古代期
巴达尚不脱此风)。或以奴隶非人为道德,(视奴隶不以人类,古贤柏拉图、阿里土多
德皆不以为非;南北美战争以前,欧美人不以此事为恶德也。)而今世哲学家,犹不能
谓其非道德。盖以彼当时之情状所以利群者,惟此为宜也。,然则道德之精神,未有不
自一群之利益而生者,苟反于此精神,虽至善者,时或变为至恶矣。
    (如自由之制,在今日为至美,然移之于野蛮未开之群,则为至恶;专制之治,在
古代为至美,然移之于文明开化之群,则为至恶。是其例证也。)是故公德者,诸国之
源也,有益于群者为善,无益于群者为恶,(无益而有害者为大恶,无害亦无益者为小
恶。)此理放诸四海而准,侯诸百世而不惑者也。至其道德之外形,则随其群之进步以
为比例差,群之文野不同,则其所以为利益者不同,而其所以为道德者亦自不同。德也
者,非一成而不变者也,(吾此言颇骇俗,但所言者德之条理,非德之本原,其本原固
亘万古而无变者也。读者幸勿误会。本原惟何?亦曰利群而已。)非数,千年前之古人
能立一定格式以范围天下万世者也。(私德之条目,变迁较少,公德之条目,变迁尤
多。)然则吾辈生于此群,生于此群之今日,宜纵观宇内之大势,静察吾族之所宜,而
发明一种新道德,以求所以固吾群、善吾群、进吾群之道,未可以前王先哲所罕言者,
遂以自画而不敢进也。知有公德,而新道德出焉矣,而新民出焉矣!(今世士夫谈维新
者,诸事皆敢言新:惟不敢言新道德,此由学界之奴性未去,爱群、爱国、爱真理之心
未诚也。盖以为道德者,日月经天,江河行地,自无始以来,不增不减,先圣昔贤,尽
揭其奥,以诏后人,安有所谓新焉旧焉者。殊不知,道德之为物,由于天然者半,由于
人事者亦半,有发达有进步,一循天演之大例。前哲不生于今日,安能制定悉合今日之
道德?使孔孟复起,其不能不有所损益也亦明矣。今日正当过渡时代,青黄不接,前哲
深微之义,或湮没而未彰,而流俗相传简单之道德,势不足以范围今后之人心,且将有
厌其陈腐而一切吐弃之者。吐弃陈腐,犹可言也,若并道德而吐弃,则横流之祸,曷其
有极!今此祸已见端矣。老师宿儒,或忧之,劬劬焉欲持宋元之余论以遏其流,岂知优
胜劣败,固无可逃,捧坏[抔]土以塞孟津,沃杯水以救薪水,虽竭吾才,岂有当焉。
苟不及